喬齊安我對這篇各方面都很滿意,唯獨在地性有疑慮,因為它談的是馬來西亞的在地性,包括馬來西亞的飲食、歷史沿革,寫得都很好,而且它也強調了馬來西亞跟台灣的一些共通性,讓人讀起來不會覺得這是一個跟台灣完全沒有關係的故事,而是會有一些共感,也會對作者筆下的人物跟土地產生感情。如果所謂的在地性,是要讓「非在地」的讀者也感覺到有趣、有共感,那這篇就具有成功的在地性。
可是依照徵獎辦法,我認為所謂的在地性,應該專指台灣的在地性,這篇很棒,我很喜歡,但不宜當首獎。
還有,這篇的詭計需要兇手練過芭蕾跟瑜珈,才能施展特技跨越陽臺,她還要做一大堆麻煩的事情,感覺比較天馬行空。
不過這篇最具有IP價值,因為它「知食偵探」的角色設定很特別,很有發展空間。如果是普通的美食偵探,日本也有,可是就我目前看過的,沒有作品像這篇一樣,能結合在地美食的歷史探源,寫到這麼深入、這麼動人。
鄭伊庭我看到這篇的時候也覺得蠻掙扎的,我特別去查了一下徵獎辦法:「作者或作品內容,至少有一項必須與台灣有關。例如,作者是台灣人、直系血親為台灣人,或曾經長住過台灣;作品的故事舞台在台灣、主要角色為台灣人,或故事是以台灣發生的真實事件改編」,所以我想對於參賽者來說,他會合理想像在地性是參賽「門檻」,只要故事有沾到台灣就有資格參賽了,但如果是把在地性列為評選標準的話,我認為在地性就是指台灣的在地性。
可是這又有一個bug,因為徵獎辦法沒有說評選「標準」是可讀性、推理性、社會性、在地性,所以老實說,我如果是一個參賽者,我並不知道原來在地性不是門檻而已,它還是一個評選標準,假設〈偵探的貪吃路線〉的作者事先知道,那我覺得他就不會這樣寫了。
無論如何,現在我作為評審,要用在地性等四項標準來評選,而就我的理解,在地性就是跟台灣連結,所以雖然我個人非常喜歡這一篇,但是它的在地性還是弱了一點。
社會性上我給這篇滿分,我認知的社會性是沒有區域限制的,包含我們跟外文社會的互動、跟不同階層或不同語言的互動。這篇寫親情,寫父子、寫媳婦跟上一代,都寫得非常成功,還有它描寫同產業的競爭者,乃至於連鎖店跟小吃店的關係,它方方面面的層次非常多。
我更想強調的是這篇的推理性,它推理性非常強,而且是不經意的強,不是那種刻意用力,強調你要燒腦的作品。比如說我一開始以為這篇要破解的事件是偷食譜,但後來發現不只是偷食譜,還有一起縱火案,然後又不只縱火,還有一起意外殺人、非故意致死的事件。它的層次非常多,你會一直覺得有驚喜。
另外,我認為評選首獎的時候,會讓大家留下印象、會感動是蠻重要的標準。我們很少讀犯罪推理小說會覺得感動,這篇就做到了,很不容易;這篇的缺點是正副偵探的人物性格沒有很明顯,比較是一個敘事者的角色,不是重點,重點是犯罪的人物。
楓雨在地性的刻劃除了故事場景在台灣,也可以偵探是台灣人,這篇其實就嘗試這樣做,它的主角是一個台灣記者,只是去外地採訪。不過既然以台灣人當主角,那就要考量到是不是有必要以台灣人的身分當主角,也就是主角有沒有呈現出台灣人特別的視角。像有一段很棒,以拿檳城跟台南相比,還特別引用了一段文獻,就是陳靜宜的〈檳城人與臺南人〉,可見考據上有用功。不過整篇好像就只有這一段,以至於我們不知道偵探主角為什麼一定要是台灣人,最後破案的關鍵也跟台灣元素無關,而是跟馬來西亞有關,所以這一篇的在地性,我評比較低分。
社會性方面,我也傾向於看台灣的社會性,也就是它要談的是不是台灣獨有的議題,而這篇是以馬來西亞為場景,應該幫偵探加入更多的台灣視角去看這個案件。比如說故事裡那個爸爸炒粿條的背影,可能像是台灣快炒的形象,或者它說有些品牌的魚露有致癌性,這在台灣應該也能找到相似的議題,包括致癌物或塑化劑,這些都可以是台灣偵探接觸過的事,融入到辦案過程裡,才不會跟台灣的撕裂感太強。
這篇撇開在地性的話,我自己是還蠻喜歡的,只是現在是評林佛兒獎,所以希望跟台灣要多一點連結。
既晴在地性的認定可以看徵獎辦法,也可以看過往的「判例」。第一屆林佛兒獎首獎是思婷的〈死刑今夜執行〉,講的是文革的故事。第二屆首獎是余心樂的〈生死線上〉,講的是一個台灣人去瑞士留學,遇到了火車時刻表詭計,這整篇故事裡除了主角以外都不是台灣人,而且它比〈偵探的貪吃路線〉更誇張,那些配角甚至也不是華人,全都是歐美人。
我舉這些例子是想講,在地性有分地理上的在地性,跟精神上的在地性,精神上的在地性就是我們在精神上認不認同它是在地的。而當年那些「判例」,其實就是在告訴我,我們不一定要拘泥於地理上的在地性,而是要去探究精神上的在地性,我覺得那些「判例」本身就可以當成一種依據,既然以前的前輩也是這樣選的,那我不會再去把在地性給狹義化。
像這篇談家庭、談食物跟人的關係、談連鎖店興起導致小吃店消失的時代變遷,這些對應到我們臺灣社會,其實會有一種精神上的共感,因為臺灣也是連鎖店大行其道,很多有特色的老店慢慢收攤,這非常能觸動我的心。我想這篇的作者是外國創作者,他設法尋找到台灣人有共感的元素,再安排一個偵探是台灣人,我覺得這是一個聰明的策略。
再者,楓雨討論到這篇做了台南跟檳城的對比,我其實針對這方面也有從故事裡找例子,比方說有個店員講半生不熟的福建話,被外地客人誤以為是華語的性暗示,而台灣人主角跟馬來西亞人對這件事的反應就不一樣,這裡其實也點出了一個對比,反映了他們的生長背景,即便同樣是華人社會也有差異。
又比如這篇談飲食,其實台灣是一個多元包容的社會,你可以吃到上海菜、江浙菜,也可以吃到馬來西亞美食。它提到炒粿條之類的,台灣也可以吃得到,台灣也有很多馬來西亞人來工作、來成家立業。所以我是把這個故事視為以台灣為主體向外延展的一種可能性,它把故事舞臺做了很好的串聯,讓以台灣為主體的讀者可以產生共感,這讓我給了它在地性很高分。
這篇還有一些我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它談到後代要怎樣繼承一家小店、怎樣傳承食譜跟美味,以及我們是多麼重視家庭、關心家庭,而這一切又跟它的謎團息息相關,原來傳統美食可能有致癌的風險,甚至可能害死了老顧客,於是兇手想祕密去阻止下一代繼續開店,她因為愛而去阻止,這讓我非常感動。
而且兇手的犯罪動機、犯罪行為跟飲食文化有很深的糾葛,像很多人喜歡香腸或皮蛋,但就現在的醫學知識來說,這些加工食品可能不完全是健康的,也就是飲食文化跟我們的健康有衝突,兩者互相拉扯。這篇透過推理故事探討這個議題,處理得非常深刻,描寫得非常感人,這跟我過去讀過的參賽作品截然不同,我想不到會讀到探討問題層次如此高妙的作品。
雖然其他作品也很出色,但這篇給我更多感動,林佛兒獎在經過這麼多屆的比賽以來,竟然出現了一部讓我感動的作品。我近幾屆都是評審,我們過去都是談文學技巧、文筆成不成熟、對類型的掌握度有多高,但是我們其實很少有機會可以談一篇作品到底有沒有讓我們感動。這讓我聯想到思婷老師的〈死刑今夜執行〉,那篇非常本格,可是我相信當時的評審主要談的也不是本格,而是談人性。這也是我給這篇非常高分的原因。
羅曉盈我最喜歡這篇。我對在地性的觀點可能跟大家比較不一樣,是比較廣義一點的,我認為在地性其實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並不是說我是台灣人,我寫的東西就很有在地性,也不是我寫一個台灣的題材、台灣發生的事情就很有在地性,重點是看它有沒有辦法引起我們的共鳴,帶給我們親切、共感的感受。
像這篇從馬來西亞的文化連接到台灣的飲食習慣,我閱讀的時候是很有代入感的,另外它也很有生活感,因為它講的是吃食、食安、小吃店面,跟我們日常生活的連結很深,即使它寫的是馬來西亞,我也不覺得它有距離感或離我很遠。
而且這篇聰明的地方就是它設定主角是台灣人,去到馬來西亞,這就有兩地對照的感受,像我們也常常出國旅行、去不同的地方,我們在異地會感受到跟家鄉的異同,我們的思緒會投射回來,回想家鄉是什麼樣子,這篇也用了這種方式呈現在地性。
像既晴老師提到食安的問題,其實我看這篇的時候,我一直想到台灣之前的寶林茶室食物中毒案,而且那也是炒粿條,所以我覺得連結感很深。對我們來說,吃食是每天的日常,我們很多人也都會去百貨公司品嘗美食,但你不會想到說今天去那邊吃了一餐竟然就死於非命,這其實衝擊很大。
回到這篇,故事裡程爸爸有害死老朋友的罪惡感,乍看之下可能會覺得他好像有一點小題大作,因為他不是害人食物中毒而死,但他的炒粿條有問題,他不經意間在傷害老朋友,等他發現真相時衝擊也很大。像這些人性與情感,跟我們連結是很強、距離是很近的。
不過我也同意楓雨剛才說的,如果這篇能在解謎的過程中,融入更多台灣的感受、台灣的經驗來解謎,那它的在地性就不會有那麼大的爭議。
我也很同意伊庭說的,這篇是在不經意間帶出推理,它並不像其他作品,一上來就很重地跟你說:「我現在就是要來解決一個事件哦!」,它沒有,它一開始是很輕的,好像只是找地方旅遊、去品嘗一些美食,還有一點有趣的、小小的解謎,之後才是重大事件,它是層層堆疊,有起承轉合的鋪陳。
總之,這篇不管是敘事、推理,各方面都很出色。除了在地性有爭議外,大家也一致認為它是一篇好的小說,不限於是好的推理小說,是好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