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子墨這篇的背景在台灣警局的日常與魚塭的命案關鍵現場切換,閱讀時令人非常有小城小鎮的親切感。整起事件兇手與協助藏屍者,在殺人動機與毀損遺體的企圖都頗為單純,也沒有太大的懸念。
角色刻劃有些刻板印象,譬如好人就是很好很好,壞人就是非常壞、你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壞。前半部警察大費周章的辦案過程以及其他嫌疑人所造成辦案上的誤導,有種在案情核心外繞圈圈的感覺,沒有完全朝著核心發展劇情。
兇手和幫兇在和警方的對應上,不知道為什麼言行有些許不自然之處,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人很可疑,不知道是否作者刻意所為,還是要表現嫌疑人的心虛。他們的對話已經讓人起疑竇,讓讀者想不懷疑他或他們也難,所以在揭示兇手和幫兇的時候震撼感被削弱了,沒有意外性。
我個人會希望莊文芳、閨蜜、劉志翔的關係上,是否曖昧、是否暗渡陳倉可以多著墨一些會比較能說服人,例如,劉志翔口口聲聲提到莊文芳死了後,才知道自己有多愛她,可是在故事前面並沒有那麼深刻接收到他們曖昧或暗渡陳倉的描寫。
王坤良把精液抹在莊文芳褲子上的動機滿奇怪的,也許真的有變態會這麼做,但這點很容易讓自己成為兇殺案的兇嫌,一般來說不會希望自己的體液沾在死者身上,因此我不太懂在推理邏輯上,作者這樣安排是什麼用意。
這篇描寫在地生動的場景滿讓人印象深刻的,如果兇手犯案的過程能再多一些細節,情感面上多做一些描寫跟動機——真正可惡之人一定有他曾經的可憐之處——如果將兇手的那些經驗提出來就更能說服讀者了,為什麼他有這麼奇怪的喜好?為什麼是典型刻板印象的壞?為什麼他會壞?作者沒有列出這些,會讓我覺得只是個刻板印象的惡人。
洪敍銘這部小說的地景、人物都很具象、明確,很多東西指涉性很強,包括提子墨剛剛講的,人物性格、偏執面那一塊,裡面的頂罪、人物塑造的反差,本來以為會是一個好應用於影視改編的故事。
逢時就改編上來講這篇的難度比較高,它就是比較簡單,素材不夠多元。在改編的時候必須要抓到「你要告訴觀眾什麼」,它其實有抓到這個點——也就是劉志翔這個一錯再錯的角色。一開始只是朋友打電話給他說「怎麼辦我殺了人」,這角色探討下去的核心議題也會是有趣的。但是他扣連在兩個女生之間有很大的問題——如何讓兩名高中女生、還是好朋友,同時都跟自己在一起?還幫其中一名女生辦手機門號?女生之間的善妒和吃醋是非常恐怖的,所以這個戀愛對我來說非常不真實,甚至死者還甘願當小三,而她的故事變成跟這個情節沒有太大關係,她到底是不是小三其實一點都不重要,好像只是一個幫劉志翔擺脫嫌疑的幌子而已,這塊是本篇故事改編時滿棘手的地方,因為找不到核心命題是什麼?它的人物情感是偏斜的。
以推理上來講,把屍體跟香檳冰在一起?這又過於巧合,幫她度過十八歲成年的晚上,然後把她騙到冰屍體的地方,帶她到這種地方還要她在外面等,打開冰櫃時她又剛好走進來,屍體又剛好掉出來?也不僅是純粹巧合的問題,這個角色再深挖下去思考:他為什麼選擇在那裡跟小三發生關係?而且對象是他最後發現自己真正愛的女人?那裡隔著一道牆就有兩具屍體。又或者,用飼料機處理其實是有趣的,可是屍體處理不了後冰在冰箱一年多,這件事很奇怪,它就像一根刺一樣長在那裡,怎麼不想辦法弄走?而不是像個收藏品一樣冰在那裡,不太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個角色的心理狀態是很詭異的。這篇作者夠聰明、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哪裡,加入了魚塭的專業知識,這點在各大文學獎也很吃香,也不否定他的田調與場景敘述都很真實,至少在看的時候不會有強烈的幻想感。
既晴我知道這篇小說的主軸在講主角的一念之差、「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其實是個很常見的概念。主角看起來類似「田僑仔」,家裡有些產業,遇到一個「歹人」,跟壞朋友作伙逐漸淪落,這個概念很好,可是在故事裡沒有得到很好的發揮,這個主題跟故事情節篇幅上的描述還是要貼近,讀完才會有恍然大悟的感覺,這是比較可惜的地方。引起大眾對社會案件的關注,輿論還要求要立即偵破,嫌犯也直接認罪,照道理這應該是很好打順風球的案件,警方內部決定展延三天要進行否定這個推論的調查,我個人覺得這裡的警方滿有法治精神、毋枉毋縱,很可惜的是故事沒有利用這三天製造一些障礙,讓故事有較大的張力。直接假設「我面前的兇手不是兇手」,依據這個基礎去找其他答案,並沒有一個明確的阻力或壓力,如果嫌犯不是兇手的話,是不是應該有其他明確的線索指證?而不是一個「完美的嫌犯」出現時,我刻意要否定他。如果他是一個頂罪者的話,是不是該延伸這名頂罪者背後的人際關係進行調查?以死者的行蹤來說,應該是三天前就查完,不是在這三天又重新調查,以「嫌犯是頂罪者」為前提,他應該要查的是「嫌犯是為誰頂罪」,這個調查方向會跟原先的設計差異很大,我覺得這是警方調查方面比較沒有辦法說服我的地方。讀者沒有看過前面的調查,作者也不簡述解釋,而是直接「重複」調查,這個邏輯我不太能夠接受。剛剛提到魚塭很符合在地台灣的特色,又很有視覺感,這是本篇的亮點。對我來講,這篇故事的兩個問題在於:主題跟故事敘述不協調,扣合度不夠高;第二個是警方的調查行動本身邏輯上無法說服我。
邱鉦倫這篇很多外在圖像和畫面都設計好了,比較沒有去深掘那些人物的內心。看最後後記提到,作者依據「鍾正芳命案」為基本去做修正,以這個視角作為切入,因此整體讀起來會覺得敘事很外在,雖然有很多的場景,每個人物在各個場景出現,熟悉其他人物後又接著下一個場景,每個人物就照著舞台劇搬演繼續走下去。看到一半時就可以理解兇手是誰、大概會有什麼樣的情況會出現,但是對於每一個人物的內在、內心,甚至對他為什麼會有外在那些行為的補充是不夠充分的,你用了作者的視角補足整篇內容,可是沒有讓它一路向內深刻發展。
蔡芷瑜我反而這篇各方面情節都很完整,給的線索份量也是最剛好的,像是劉志翔會和王坤良相識是因為他們兩人本來就是舊識的關係,所以才有了後續的故事。我很喜歡這篇的原因是——它是這五篇裡主題表達最明顯的,講的就是「一念瞬間」,不管做了什麼事情都跟瞬間的念頭有關係,即使人可以分辨善惡,但一瞬間的念頭就會影響到後續的發展,非常扣緊主題。全篇的四個標題也下得很好,姑且不論內容,第一章「認罪駁回」完全扣緊主題,第二章的「發現與沒發現之間」很吸引人,會好奇到底是發現了什麼了?沒發現什麼?第三章標題「鬼故事」,雖然這段是剛剛較多評審覺得不合理的地方,但反過來好像也可以理解,像莊文芳這樣乖巧的女孩,她對於異性的認識是非常少的,很容易對同學的男友產生移情效果,但這段在整個翻案的過程中顯得不合理,或許是作者沒有深入描寫,變成會需要腦補很多,人物行徑的概念或許可以基於犯罪心理學,犯了罪後,為了證明自己是知識分子,要如何運用自己專業來藏屍體,就算藏了一年也沒關係,之後埋藏在魚塭下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像是剛才提到開房間的場景,除了增加戲劇性,也許可以深入描寫他對自己很有自信,相信自己絕對不會被發現,他也想和他心中深愛的女生共享這種很深層、很黑暗的祕密。這篇還有與其他篇完全不同之處,即是有「感情的對照」——角色的愛情很隱晦、不想被他人知道,因為女生是第三者;負責案件的警官和他的太太,他們也同樣不想讓別人知道。兩邊都是低調隱晦的感情,不想被外人知道的親密關係,可是這兩段感情走向了不同的發展。在這樣感情的對照裡,也許作者書寫時也試圖想表達一些什麼。
我還是覺得這篇題目選得很好,因為它只要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就可以說「我這是一念瞬間」,我當下做的決定就會發生影響——我就是很想這麼做啊,我就是很想把屍體藏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就是很想要捂住莊文芳的嘴巴。王坤良會將精液塗抹在女生的衣物上,一方面也展現出他對於劉志翔非常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