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屆林佛兒獎決選會議紀錄
- 原刊
- 《偵探的貪吃路線:第八屆林佛兒獎得獎作品集》書末(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5 年 10 月
劇透提醒本文逐篇討論決選作品,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作品再讀。
時間:2025年8月1日(星期日)13:00~16:00
主席:洪敍銘
決審委員:既晴、喬齊安、楓雨、鄭伊庭、羅曉盈(以筆劃排序)
紀錄:白帽子
本屆來稿經初審與複審兩輪不重複的評審審查之後,選出〈殘香〉、〈偵探的貪吃路線〉、〈網路許願蒐證部〉、〈各取所需〉、〈無實〉等五篇進入最後決審階段。
【決審委員】
既晴:台灣犯罪作家聯會理事長
喬齊安:台灣角川編輯、書評家
楓雨:小說家
鄭伊庭:秀威資訊出版一部經理
羅曉盈:皇冠雜誌主編
第一輪作品討論
〈網路許願蒐證部〉
楓雨 這篇的設定蠻有趣,只是後面比較流於說教的感覺,而且劇情也算是蠻好猜的。跟其他篇相比的話,它的文筆可能沒那麼成熟,劇情設計上也還有提升的空間。
喬齊安 我跟楓雨的理解不一樣,這篇是用輕小說的文筆在寫的,我覺得作者文筆很好,他很會講故事,他很容易就讓我們進入到故事的世界,但這篇的推理性我給比較低分,因為它沒有一個比較明確的謎團跟解謎。
這篇的主旨很明確,就是說「惡」可能是所有人造成的,我覺得這種探索「整個社會都是共犯」的主題很好,設定也有趣,比較可惜的就是它最後的見解不是那麼特別。我蠻看重社會議題的,會希望要談一個社會議題的時候能更加深入剖析。
既晴 這篇談的就是「你我都推了一把」,似乎你發言也不行,不發言、當沉默的螺旋也不行,無論如何終究都會走到那個宿命的終點,終究會被自己的行為反噬。當然網路上不負責任的發言危害匪淺,已經是台灣社會的共識,尤其是假消息、假圖卡,那些混亂的資訊,就很容易造成一些悲劇跟傷害。
這篇用輕小說的筆法跟用比較動漫形式的設計,我覺得這樣很好,因為這個議題本身很沉重,所以如果用所謂正規的寫法,勢必很悲傷,整個故事就非常非常低壓;反之作者用了一種比較疏離、比較開玩笑的方式來處理人的生死,會讓大家讀的時候比較有娛樂效果。它談的生死問題,確實很多故事也談過,可是這篇用比較輕鬆、比較諷刺的方式來寫,這是我覺得好的地方。
這篇的缺點就是故事沒有什麼意外性,看前面我就知道後面要發生什麼事情。它沒有在這個大家關注的議題上找出一個特殊的反轉,讓大家發現說原來有這種解法。它最後雖然有給大家一個希望,但是這個希望其實也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我覺得它在創意表現方面比較不足。
羅曉盈 這篇蠻有趣的,它是輕小說的筆法,設定也很有趣,可以發展成長篇小說,寫不同的人投胎,可能會有不同的事件、不同的發展。我決審看到這篇就覺得它拿來參加短篇比賽,其實會對它有侷限,蠻可惜的。
這篇的文筆還不錯,我自己讀起來是蠻輕鬆愉快。它所談的網路議題,前面的節奏、敘事都蠻輕鬆、蠻能夠讓人引起共鳴,但後面就急轉直下,它的解決方式太直接,而且也太理所當然,把這個議題太簡化了。雖然它談愛、談大家其實都有共同的責任,這部分我讀起來還是有感動,但跟前面比,太兩極了、處理得太粗糙了一點。整體來說,這一篇其實蠻有發展性的,不參加短篇比賽的話,後面可以寫更多有趣的故事。
鄭伊庭 這篇我在推理性會給比較低分,社會性因為議題的關係會比較高分。當然它的社會性是一體兩面,讓它比較好猜測,這會打壞閱讀的享受感跟趣味。不過我要肯定作者,因為就算一開始也大概知道後面要怎麼講,但看到最後面,發現作者很用心的試圖讓各種價值觀的問題都呈現出來,讓這個議題不那麼扁平化或者只淪於某一種價值觀,這是值得肯定之處。
可惜這篇情節上有一些問題,比如說那三個人物,從少年轉到蘿莉再轉到老人,我有點沒辦法掌握到這個轉折的必要以及這三個角色的差異。當然,如果我把它想像成戲劇、視覺化,那確實應該要變化,而且是這麼變化沒錯,但應該讓他們的差異更有情節內在的必要性。
另外,這篇的設定蠻好的,就像剛剛既晴說的,它用一個奇幻的設定、輕小說的設定來講這個嚴肅的議題,不過一開始講到傷口為什麼會裂開時,故事設定的邏輯沒有講得很讓人眼睛一亮,可以再強化一點。
〈各取所需〉
鄭伊庭 這篇改編自瑠公圳分屍案,我簡單查了一下,它大體上都遵照歷史事件,所以你可以說它創造性受限,但它是真實事件改編,它必須如此。另外,瑠公圳分屍案是透過訪談相關人士得到線索才破案,這篇後半部也這樣寫,導致我覺得它在推理性上稍有一點弱。
五篇裡我給這篇在地性最高分。首先,它是一個真實發生在台灣的事件改編;其次,這個台灣的事件又不只是地理上的普通事件,而是台灣在特定政治歷史結構下才有的事件,包括黨政軍的組織,這是一個影響到社會結構各層面的問題,其他地方都很難重現,所以我覺得這篇的在地性非常高。
作者很成功地運用了這個政治歷史結構去創造出新的角色,就是故事裡黨的高層、政府的高層跟軍隊高層,他們彼此角力。這部分非常成功,甚至他們的心機、鬥智比推理情節更燒腦、更有趣。
作者用了蠻大的功力,在介紹台灣這些背景的時候不會讓我覺得很無聊,像這篇前面在講媒體的特色,中央日報、徵信新聞報、聯合報等等,我因為工作的關係也有點接觸,我覺得它這部分講得蠻生動的,不會只是丟一堆資訊、拿維基來餵讀者,而且有融入角色為什麼這麼做的動力,這還蠻成功的。
我特別想提一點,就是改編歷史事件是很困難的,雖然故事情節好像是現成的,但是要自己編那些新角色進去,讓他們也融入歷史背景,反而可能比你從頭寫一個故事更難,這篇這方面蠻厲害的。
喬齊安 這篇後半段的文筆有點問題,贅字、省字、錯字比例也高。就真實事件改編的作品來說,我希望能夠看到作者自己的觀點,除了描寫歷史事件的過程以外,能不能再提出一些維基百科上沒有的東西。當然作者有描寫軍警內鬥,這也是我覺得故事裡最有趣的地方,可是就還不夠,因為這篇真的就是照史實跑流程,我寧可看到它改結局或者改人物,把案件呈現出一個不一樣的風貌,有更多的嘗試跟變化。
羅曉盈 我給這篇在地性比較低分,因為我對在地性的標準是我有沒有共鳴,而這篇對我來說比較遠,它是一個歷史事件,不管這事件發生在國外或者台灣,其實對我來說都是有距離的。
但這篇最大的問題是可讀性。一篇作品如果不好讀,讀者怎麼有辦法再去欣賞創意或者其他表現?這篇就有這樣的問題,它不只是後半段有很多句子不斷句,在塑造故事結構也有問題,像前面出現太多人名,但這些人其實不影響主線,光是打撈遺體上來,就有陳遵右、劉兆庭、楊志元等人,每一個都有名字,但他們都不重要,以至於整篇作品人名太多、角色太多。
作者改編了瑠公圳分屍案,這是著名的歷史事件,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這個案件要怎麼寫,讀者會很感興趣,但作者一方面要寫這個命案,另外一方面又想講軍警之間的鬥爭,這樣有點野心太大。我覺得如果聚焦在「各取所需」、軍警鬥爭上,把命案當成是一條支線或者是背景來寫,可能整篇作品會更流暢,不像現在我讀起來覺得很斷裂,前面都在講軍警的背景,中後段照史實破案,而且也沒有反轉跟驚喜。
不過我蠻佩服作者對這麼多資料跟歷史背景的整理,包括報紙都有很仔細的考據,這點我給予高度肯定。
楓雨 我覺得這篇想塞的內容太多了,軍警之間的交流也寫得有點太擠,如果可以擴充成一個長篇的話,表現會更好。假設是秀霖來寫,我可以想像他可能會寫成一本大概三十萬字的小說。
這篇推理方面也蠻可惜的,它很多推理是線索才剛出來,就直接推理出答案,沒有讓讀者有一個喘息的空間可以參與,它就直接一個線索、一個答案,少了中間的過程。
總之,這篇最遺憾的地方就是篇幅太短,沒有一個著重的點,不過作者考據的精神跟試圖想談的內容我是蠻認可的,只是可以描寫更細膩一點。
既晴 我先講我肯定這篇考據很認真,其次是很努力表現出整個案件的完整性,因為一個案件很複雜,要怎樣從頭到尾放進一篇小說裡很不容易。另外,作者的創意在於案件背後有軍警的明爭暗鬥,這是他有創意的地方。
現在我想講的是:一個創作者在寫東西的時候,一定要有著眼點,也就是他關注的東西是什麼。我可以想像得到,這篇作者關注的是他想呈現一個複雜案件的內幕,而這個內幕就是篇名「各取所需」——軍方想利用這個案件得到自己想要的,警方也有警方想要的,而媒體如中央日報想著可以提高銷量、在民間報社裡拔得頭籌。作者有意識到他的主題、他的重點放在哪裡。
可是這篇的問題在於角色只有立場,沒有立體感。比方說軍方的角色會說要以軍方利益為主,可是作者其實沒有好好刻畫這個人,為什麼他要以軍方的利益為主?只是因為他的位置是將軍、上校或中校嗎?不是,他應該要有一個信念或者價值觀,認為這件事可以為軍方帶來什麼利益,而這個價值觀不只是單純侷限在那個案件本身而已。這件事作者有嘗試,可是沒有塑造出來。
今天要寫軍警內鬥,如果只是表面的爭執,其實大家不會有特別強烈的共鳴,大家想看的是兩個價值觀不同的人有衝突。比方說,這篇有提到一個背景,軍方的位階高於警方,所以警方角色是不是想透過這個案子「下克上」?是不是依照他的價值觀,他認為在那個時代、那個時間點,軍方不該再主導一切?但作者沒有把這一點傳達出來,所以讀者不會覺得角色有很強烈的動力或者意志力去扭轉局勢。他只是強調說我是這個立場,所以我要做什麼,但這只是表面的行動而已,沒有深化到他的心理層面。角色應該跟他的時代做更緊密的串聯,也就是用那個時代的意識濃縮在一個人身上,由這個人去代表一個時代變遷的價值觀,這樣子我才會覺得這個故事很有力量。
〈無實〉
羅曉盈 這篇就是不過不失,讀起來沒有太大的問題,也沒有太多亮點。它的優點是可讀性很高,比較輕快一點,你很容易順著它的節奏讀完,可是推理對我來說有點不夠,最後也沒有太大的反轉。
這篇想講的就是如果一件事沒有辦法證實,是不是就代表它其實沒發生過或者不存在?也就是所謂的「無實」,這是我讀完後得到的結論。只是實際閱讀的時候,它想傳達的理念跟反思不是這麼明顯,因為它酒吧的場景、比較日常的對話,會讓人覺得有趣,卻有點沖淡它的議題跟反思,可能要閱讀得比較仔細才可以完全瞭解。
鄭伊庭 這篇文筆很好,我覺得它是五篇裡文字最成熟的。它的節奏、趣味性都很好,所以讀起來娛樂性不錯,很有畫面感,我完全可以想像它拍成劇會有什麼畫面。
但是我給它的推理性最低分,因為它談的創傷、失憶,會讓我們沒有辦法跟著解謎,我們只大概知道恢復記憶後謎團就可以破解。另外,好幾個人物出場的時候,包括店長乃蓋、過客男子,我都會有點期待他會不會是反派,是不是要創空(tshòng-khang)別人或者有什麼陰謀,結果都沒有,我就覺得有點可惜。還有它的ending,那個人怎麼會就這樣放過對方呢?是不是要寫續集還是怎麼樣?好像有些地方可以更有衝擊,卻沒有爆點。
社會性方面,它有鋪陳岡山的背景,但沒有明顯的存在感。總之整篇讀起來娛樂性夠、很順暢、敘事很成熟,但推理性偏弱。
楓雨 這篇的文字很鬆弛,讓我想到臥斧,我還蠻喜歡臥斧的小說,這一種風格跟文字我會給蠻高分的。最致命的點是推理不足,雖然它有塑造出懸疑感,有幾個轉折也還不錯,不過就是沒辦法讓讀者參與推理。剛剛有評審提到,它每個登場的人物都會讓大家去猜說他是不是凶手,我覺得這應該是作者有意去塑造的懸疑感,就像是驚悚片,主角會感覺說身邊的人都可能要對他不利,只是結局真的就是很可惜,前面堆了那麼多懸疑感,結局卻是輕輕放過。
既晴 這篇在對話跟一些場景描述的細節上,處理得很真實,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沉浸感,讓人覺得在酒吧裡聊天真的就是這樣聊的,這方面我給予很高的肯定。還有酒吧這個主場景設定得非常好,很有視覺感,它後面還有寫鄉間,酒吧那種精緻的室內裝潢跟比較破舊的鄉間,有一種強烈的對比感,在視覺上的想像很豐富。
但這篇劇情很平淡,劇情起伏很沒有戲劇性,就只是大家聊天,抓出一些點來討論,雖然有一些人跑去現場調查,可是也沒有得到什麼很明確的真相。它其實有一些轉折,但處理得不夠戲劇化,就只是把故事講出來而已。
我認為作者寫這篇故事的時候,聚焦的強度不夠。如果把故事場景鎖定在酒吧,人人都可以參與討論,你一言我一句,慢慢把事件構築起來,那最後不管答案是真是假,反正酒吧關門,大家散去,我覺得就還蠻有餘韻。可是現在主角真去現場調查,就把酒吧這個很好聚焦的場景打散掉了。
作者可能想維持一種典型的推理結構,也就是有謎題就一定要去調查,一定要前往事件現場,他沒有想過其實這整個故事都可以在酒吧裡完成,因為故事的重點其實不在於有沒有真正的答案,而在於讓主角在酒吧裡有一些心理療癒,最後終於脫離那個循環夢,或者有精神上的解脫。
如果這篇是分成好幾個晚上,每晚有不同客人跟主角聊那個夢,就可以從夢裡帶出一些跟主角日常生活的對應,那我們就可以把焦點放在主角身上,逐漸瞭解到她的心靈創傷怎麼樣修復,再刪除掉一些枝節,就更能扣緊主題。
喬齊安 這篇是五篇裡我最沒有辦法投入情緒的,一開始的酒吧情境與我的距離有點遠,接下來的案件也比較平凡。我覺得作品通常都會反映作者的一部分個性,而這篇的角色跟作者有點太過「瀟灑」了,把這樣的調性用在調查懸案的故事上,我覺得不是很合推理迷的電波。
另外,這篇最重要的證據是在最後一幕才出現,等於說解決方式就是終於恢復記憶了、找到證據了、ending。這種寫法就犯罪推理小說來講,其實比較難讓人留下好印象。
〈偵探的貪吃路線〉
喬齊安 我對這篇各方面都很滿意,唯獨在地性有疑慮,因為它談的是馬來西亞的在地性,包括馬來西亞的飲食、歷史沿革,寫得都很好,而且它也強調了馬來西亞跟台灣的一些共通性,讓人讀起來不會覺得這是一個跟台灣完全沒有關係的故事,而是會有一些共感,也會對作者筆下的人物跟土地產生感情。如果所謂的在地性,是要讓「非在地」的讀者也感覺到有趣、有共感,那這篇就具有成功的在地性。
可是依照徵獎辦法,我認為所謂的在地性,應該專指台灣的在地性,這篇很棒,我很喜歡,但不宜當首獎。
還有,這篇的詭計需要兇手練過芭蕾跟瑜珈,才能施展特技跨越陽臺,她還要做一大堆麻煩的事情,感覺比較天馬行空。
不過這篇最具有IP價值,因為它「知食偵探」的角色設定很特別,很有發展空間。如果是普通的美食偵探,日本也有,可是就我目前看過的,沒有作品像這篇一樣,能結合在地美食的歷史探源,寫到這麼深入、這麼動人。
鄭伊庭 我看到這篇的時候也覺得蠻掙扎的,我特別去查了一下徵獎辦法:「作者或作品內容,至少有一項必須與台灣有關。例如,作者是台灣人、直系血親為台灣人,或曾經長住過台灣;作品的故事舞台在台灣、主要角色為台灣人,或故事是以台灣發生的真實事件改編」,所以我想對於參賽者來說,他會合理想像在地性是參賽「門檻」,只要故事有沾到台灣就有資格參賽了,但如果是把在地性列為評選標準的話,我認為在地性就是指台灣的在地性。
可是這又有一個bug,因為徵獎辦法沒有說評選「標準」是可讀性、推理性、社會性、在地性,所以老實說,我如果是一個參賽者,我並不知道原來在地性不是門檻而已,它還是一個評選標準,假設〈偵探的貪吃路線〉的作者事先知道,那我覺得他就不會這樣寫了。
無論如何,現在我作為評審,要用在地性等四項標準來評選,而就我的理解,在地性就是跟台灣連結,所以雖然我個人非常喜歡這一篇,但是它的在地性還是弱了一點。
社會性上我給這篇滿分,我認知的社會性是沒有區域限制的,包含我們跟外文社會的互動、跟不同階層或不同語言的互動。這篇寫親情,寫父子、寫媳婦跟上一代,都寫得非常成功,還有它描寫同產業的競爭者,乃至於連鎖店跟小吃店的關係,它方方面面的層次非常多。
我更想強調的是這篇的推理性,它推理性非常強,而且是不經意的強,不是那種刻意用力,強調你要燒腦的作品。比如說我一開始以為這篇要破解的事件是偷食譜,但後來發現不只是偷食譜,還有一起縱火案,然後又不只縱火,還有一起意外殺人、非故意致死的事件。它的層次非常多,你會一直覺得有驚喜。
另外,我認為評選首獎的時候,會讓大家留下印象、會感動是蠻重要的標準。我們很少讀犯罪推理小說會覺得感動,這篇就做到了,很不容易;這篇的缺點是正副偵探的人物性格沒有很明顯,比較是一個敘事者的角色,不是重點,重點是犯罪的人物。
楓雨 在地性的刻劃除了故事場景在台灣,也可以偵探是台灣人,這篇其實就嘗試這樣做,它的主角是一個台灣記者,只是去外地採訪。不過既然以台灣人當主角,那就要考量到是不是有必要以台灣人的身分當主角,也就是主角有沒有呈現出台灣人特別的視角。像有一段很棒,以拿檳城跟台南相比,還特別引用了一段文獻,就是陳靜宜的〈檳城人與臺南人〉,可見考據上有用功。不過整篇好像就只有這一段,以至於我們不知道偵探主角為什麼一定要是台灣人,最後破案的關鍵也跟台灣元素無關,而是跟馬來西亞有關,所以這一篇的在地性,我評比較低分。
社會性方面,我也傾向於看台灣的社會性,也就是它要談的是不是台灣獨有的議題,而這篇是以馬來西亞為場景,應該幫偵探加入更多的台灣視角去看這個案件。比如說故事裡那個爸爸炒粿條的背影,可能像是台灣快炒的形象,或者它說有些品牌的魚露有致癌性,這在台灣應該也能找到相似的議題,包括致癌物或塑化劑,這些都可以是台灣偵探接觸過的事,融入到辦案過程裡,才不會跟台灣的撕裂感太強。
這篇撇開在地性的話,我自己是還蠻喜歡的,只是現在是評林佛兒獎,所以希望跟台灣要多一點連結。
既晴 在地性的認定可以看徵獎辦法,也可以看過往的「判例」。第一屆林佛兒獎首獎是思婷的〈死刑今夜執行〉,講的是文革的故事。第二屆首獎是余心樂的〈生死線上〉,講的是一個台灣人去瑞士留學,遇到了火車時刻表詭計,這整篇故事裡除了主角以外都不是台灣人,而且它比〈偵探的貪吃路線〉更誇張,那些配角甚至也不是華人,全都是歐美人。
我舉這些例子是想講,在地性有分地理上的在地性,跟精神上的在地性,精神上的在地性就是我們在精神上認不認同它是在地的。而當年那些「判例」,其實就是在告訴我,我們不一定要拘泥於地理上的在地性,而是要去探究精神上的在地性,我覺得那些「判例」本身就可以當成一種依據,既然以前的前輩也是這樣選的,那我不會再去把在地性給狹義化。
像這篇談家庭、談食物跟人的關係、談連鎖店興起導致小吃店消失的時代變遷,這些對應到我們臺灣社會,其實會有一種精神上的共感,因為臺灣也是連鎖店大行其道,很多有特色的老店慢慢收攤,這非常能觸動我的心。我想這篇的作者是外國創作者,他設法尋找到台灣人有共感的元素,再安排一個偵探是台灣人,我覺得這是一個聰明的策略。
再者,楓雨討論到這篇做了台南跟檳城的對比,我其實針對這方面也有從故事裡找例子,比方說有個店員講半生不熟的福建話,被外地客人誤以為是華語的性暗示,而台灣人主角跟馬來西亞人對這件事的反應就不一樣,這裡其實也點出了一個對比,反映了他們的生長背景,即便同樣是華人社會也有差異。
又比如這篇談飲食,其實台灣是一個多元包容的社會,你可以吃到上海菜、江浙菜,也可以吃到馬來西亞美食。它提到炒粿條之類的,台灣也可以吃得到,台灣也有很多馬來西亞人來工作、來成家立業。所以我是把這個故事視為以台灣為主體向外延展的一種可能性,它把故事舞臺做了很好的串聯,讓以台灣為主體的讀者可以產生共感,這讓我給了它在地性很高分。
這篇還有一些我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它談到後代要怎樣繼承一家小店、怎樣傳承食譜跟美味,以及我們是多麼重視家庭、關心家庭,而這一切又跟它的謎團息息相關,原來傳統美食可能有致癌的風險,甚至可能害死了老顧客,於是兇手想祕密去阻止下一代繼續開店,她因為愛而去阻止,這讓我非常感動。
而且兇手的犯罪動機、犯罪行為跟飲食文化有很深的糾葛,像很多人喜歡香腸或皮蛋,但就現在的醫學知識來說,這些加工食品可能不完全是健康的,也就是飲食文化跟我們的健康有衝突,兩者互相拉扯。這篇透過推理故事探討這個議題,處理得非常深刻,描寫得非常感人,這跟我過去讀過的參賽作品截然不同,我想不到會讀到探討問題層次如此高妙的作品。
雖然其他作品也很出色,但這篇給我更多感動,林佛兒獎在經過這麼多屆的比賽以來,竟然出現了一部讓我感動的作品。我近幾屆都是評審,我們過去都是談文學技巧、文筆成不成熟、對類型的掌握度有多高,但是我們其實很少有機會可以談一篇作品到底有沒有讓我們感動。這讓我聯想到思婷老師的〈死刑今夜執行〉,那篇非常本格,可是我相信當時的評審主要談的也不是本格,而是談人性。這也是我給這篇非常高分的原因。
羅曉盈 我最喜歡這篇。我對在地性的觀點可能跟大家比較不一樣,是比較廣義一點的,我認為在地性其實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並不是說我是台灣人,我寫的東西就很有在地性,也不是我寫一個台灣的題材、台灣發生的事情就很有在地性,重點是看它有沒有辦法引起我們的共鳴,帶給我們親切、共感的感受。
像這篇從馬來西亞的文化連接到台灣的飲食習慣,我閱讀的時候是很有代入感的,另外它也很有生活感,因為它講的是吃食、食安、小吃店面,跟我們日常生活的連結很深,即使它寫的是馬來西亞,我也不覺得它有距離感或離我很遠。
而且這篇聰明的地方就是它設定主角是台灣人,去到馬來西亞,這就有兩地對照的感受,像我們也常常出國旅行、去不同的地方,我們在異地會感受到跟家鄉的異同,我們的思緒會投射回來,回想家鄉是什麼樣子,這篇也用了這種方式呈現在地性。
像既晴老師提到食安的問題,其實我看這篇的時候,我一直想到台灣之前的寶林茶室食物中毒案,而且那也是炒粿條,所以我覺得連結感很深。對我們來說,吃食是每天的日常,我們很多人也都會去百貨公司品嘗美食,但你不會想到說今天去那邊吃了一餐竟然就死於非命,這其實衝擊很大。
回到這篇,故事裡程爸爸有害死老朋友的罪惡感,乍看之下可能會覺得他好像有一點小題大作,因為他不是害人食物中毒而死,但他的炒粿條有問題,他不經意間在傷害老朋友,等他發現真相時衝擊也很大。像這些人性與情感,跟我們連結是很強、距離是很近的。
不過我也同意楓雨剛才說的,如果這篇能在解謎的過程中,融入更多台灣的感受、台灣的經驗來解謎,那它的在地性就不會有那麼大的爭議。
我也很同意伊庭說的,這篇是在不經意間帶出推理,它並不像其他作品,一上來就很重地跟你說:「我現在就是要來解決一個事件哦!」,它沒有,它一開始是很輕的,好像只是找地方旅遊、去品嘗一些美食,還有一點有趣的、小小的解謎,之後才是重大事件,它是層層堆疊,有起承轉合的鋪陳。
總之,這篇不管是敘事、推理,各方面都很出色。除了在地性有爭議外,大家也一致認為它是一篇好的小說,不限於是好的推理小說,是好的小說。
〈殘香〉
既晴 這篇其實已經寫到了類型小說的極限,在台灣推理小說的格式裡,它可以說窮盡了所有策略跟寫作技巧,是一個非常成熟的故事。它的優點顯而易見,包括對法律細節的講究,以及用法律細節去推動情節,這些地方它都處理得很好。
故事講一位法官對案情有疑義,所以下班時另闢蹊徑去尋找背後的真相,帶來事件的反轉跟驚奇感,原來有人私設宗教儀式、捏造教義要信徒遵循,以至於發生悲劇,這我們在社會新聞上時有所聞。以上它也都設計跟處理得很好。
但比起〈偵探的貪吃路線〉,它比較沒有讓人感動的地方。它的偵探完美地解決了事件,發現了事件背後的真相,可是它沒有昇華,讓故事具有感動人心的力量。如果沒有〈偵探的貪吃路線〉,我會選它作首獎。
另外,我還有一些疑問,包括被告一開始就要求找三個證人出面證明「她們如何殺了我最愛的人,奪走一切的真相」,那法官為什麼不先去調查被告的人際關係,而是從貢香著手?被告的人際關係不就是那個「消失的環節」嗎?當然,我知道這篇的偵探跟香有關,所以要往這條路走,但這導致故事發展變得有點不合常理。
喬齊安 這篇很明確以新北市為背景,包括花了很多心力去描寫梯田的風景,甚至連核心詭計都跟在地有關,就是華人信仰中相當熟悉的香,非常具有在地性。故事中談邪教的部分,我也很喜歡,而且詭計也不至於天馬行空。如果這篇跟〈偵探的貪吃路線〉二選一的話,我會選它作首獎。
這篇唯一稍稍可惜的地方,就是兩位偵探主角其實還有更加強化與著墨的空間。雖然這篇也有努力塑造他們的個性,但律師、法官這類法界角色的劇集已經太多了,以角色的趣味性跟IP的發展性來說,目前還沒有看到在同類型法界作品中具有的獨特亮點。
楓雨 這篇各方面都很好,唯獨詭計我有點疑慮,在東野圭吾作品中似乎在行兇手法跟推理出兇手的關鍵點有點類似,呈現的方式也沒有特別創新。調查過程也比較一廂情願,不過我覺得這是其他篇也有這種情況,並不是這一篇才有的問題。
鄭伊庭 這篇是非常用功的作品,談香、談密室、談化學知識,各領域都下了很多工夫做研究,卻不會讓人覺得很硬、讀不下去,這功力很強。
我比較在意的是主角,他們很像是一般法庭劇會看到的,男生是一個知識控,什麼冷門知識都懂,而女生比較活潑,這種形象的搭檔已經很多了,讓我覺得人物設定比較沒有驚喜。雖然作者有用心創造出另外一個女配角,就是女主角的好朋友,但她出場一下子就不見了,如果有更多發揮的話,就可以彌補一下比較常看到的主角形象。
當然這是一篇成熟精采的小說。
羅曉盈 這篇對我來說其實是有點吃電波的,它傾注全力在推理上,這方面做得很完美,如果是喜歡推理解謎的人可能會很喜歡,但我閱讀的時候會覺得它有一點用力,少了些餘裕與閱讀的愉悅。
像〈偵探的貪吃路線〉比較鬆弛,即使我推理能力不足,我也可以跟著節奏讀下去,但這篇背景知識很多很複雜,對我來說有點距離。角色方面我跟伊庭看法不同,我覺得男女主角的塑造是成功的,鮮明的對比能在閱讀上感受到一種戲劇的趣味,比較可惜的是有時候太刻意,例如說「沈靖瑋藉由巧妙又合乎邏輯的誘導,無縫接回調查的正軌」,就比較多餘,好像很怕讀者不知道沈靖瑋是怎樣的角色,其實男女主角的個性、作者想傳達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不需要再這樣刻意凸顯。
另外,它開篇引用卡夫卡說的「或許,人與人之間更多的是冷漠。」其實如果沒有這句話,整篇作品會更加一致,但多了這句話,我就會期待它探討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用這個概念貫穿全篇。可實際上看到最後,只有用一兩句話帶到兇手是因為被冷落才產生殺機,會讓我覺得,已經以卡夫卡這麼重的引子做開頭,但最後沒有很強烈的呼應,是比較可惜的地方。
【第一輪投票】
五位評審以排序方式勾選心目中的首獎作品,並採匿名方式統計結果如下:
〈各取所需〉:0票
〈偵探的貪吃路線〉:2票
〈殘香〉:2票
〈無實〉:1票
〈網路許願蒐證部〉:0票
第二輪作品討論
喬齊安 基於是林佛兒獎,我對在地性的標準是狹義的,這會是我最終的評判標準。
楓雨 我傾向於本土路線,以狹義的在地性為主,想選台灣成分多一點的作品。
既晴 在地性我會去看以往的「判例」,我們並不是第一次辦林佛兒獎,所以我們可以從前輩當時評選的首獎來推測林佛兒獎的原則,是精神上的在地性。更重要的是〈殘香〉對我來講是一部完整、成熟的作品,但我想選一部讓我更感動的作品。
鄭伊庭 我想幫投〈偵探的貪吃路線〉拉一票。我對在地性的定義跟齊安、楓雨一樣,我也採本土主義,但我覺得會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好故事的重要程度是高於在地性的。如果林佛兒獎是拿政府補助的案子,有種種限制,那我的考量就會完全不一樣,但今天這個獎是一個純民間的小說獎,我會想回歸到好故事、文學的本質來評判。
羅曉盈 我自始至終都是〈偵探的貪吃路線〉的擁護者。對我來說,它與〈殘香〉的差異不僅在於在地性,更在於可讀性,這也是我最後決定支持它的關鍵。〈偵探的貪吃路線〉有更多的共鳴與文學性的描寫,它讓我感受到,食物不只是味蕾的刺激,更能牽引記憶、連結人生的思想與觀點。這些層次,是我在〈殘香〉裡比較難感受到的。
至於在地性,依照徵獎辦法,它是參賽時的必要元素,如果因為這點忽略〈偵探的貪吃路線〉的整體完成度與情感深度,會非常可惜。
【第二輪投票】
以前次投票結果統計前兩名〈偵探的貪吃路線〉、〈殘香〉,進行首獎決議。結果如下:
〈偵探的貪吃路線〉:3票
〈殘香〉:2票
本次決選會議經兩輪投票,評定〈偵探的貪吃路線〉榮獲第八屆林佛兒獎首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