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婚姻女神赫拉,到玉觀音的女子們

從婚姻女神赫拉,到玉觀音的女子們

原刊
《玉觀音:第七屆林佛兒獎得獎作品集》該篇小說之後(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4 年 9 月

劇透提醒本文排在該篇小說之後,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該篇再讀。

第七屆林佛兒獎首獎作品〈玉觀音〉以沉穩洗鍊的筆法,寫出了多位評審一致認同的優秀作品,無論是這個獎項所強調的可讀性、推理性、在地性或社會性,作者都非常謹慎地充分發揮。隨著小說中的謎團發展,劇情走向也在人性、親情、同理心與罪惡感之間,不斷地拉扯著。

〈玉觀音〉的整體架構看似描寫警探角色林自強,周旋於追查少女李茉莉的行蹤案,另一方面也防範著家暴受害婦女張文儀繼續遭受傷害。但是,劇情的底裡卻是透過三種典型的男子,因不同的社會現象交織出了觸動人心的故事——

李茉莉的父親李國華,一個總是早出晚歸以工作為重的傳統單親父,日常起居都是由女兒一手張羅,生活上毫無後顧之憂,直到失去女兒後,才意識到稍縱即逝的珍貴人事物。鍥而不捨辦案的林自強,則因一起意外失去妻女的罪惡感,而對李茉莉與張文儀的案子有著同理心。

張文儀的家暴男丈夫陳宗生,則寫出了仍隱藏於現代社會中的男權毒瘤,藉由欺凌兒女、毆打與性虐妻子,展現自以為一家之主無所不能的渺小內心。

〈玉觀音〉也讓我想起一則在父權暴力下,婚姻被扭曲的古老神話。赫拉是希臘神話中的天后,除了是天神宙斯的合法妻子之一,也是掌管婚姻的女神。在宙斯在當上諸神的統治者後,儘管熱烈追求赫拉,卻一直被她拒於門外。

宙斯深知她是個心軟的女子,在一個雨夜裡化成了一隻杜鵑鳥,可憐兮兮地站在她的窗外瑟瑟發抖,於是赫拉把小鳥救回房間,捧在胸口取暖……。此時,宙斯卻變回了人形,強暴了赫拉!也有說法是這種強暴關係持續了三百年,讓赫拉屈服成為他的妻子。

我們也因此見識到從古至今,家暴男們善於以女性的慈悲與同情心,操控著煤氣燈的旋鈕。作者將陳宗生在警方面前裝模作樣的無辜樣,關上門後卻以自己親生骨肉的性命,要脅妻子做出慘無人道的暴行,描寫得令人咬牙切齒,彷彿歷歷在目!

既然赫拉是婚姻的女神,自己當然也對另一半無比忠貞,她冰雪聰慧卻柔中有剛,得到了奧林帕斯山眾神的尊重。但是,對於宙斯的暴力與曾出不窮強暴其他女神的不忠行徑,她的內心充滿了憤怒。赫拉曾與雅典娜、波塞頓多次策動造反,但是卻終告失敗還被宙斯吊起來懲戒。

就如同張文儀在家暴發生後,一次次向林自強或警方求救,可是卻仍無法改變被暴虐的現況,陳宗生反而更是變本加厲。在這些橋段中作者成功營造出了一個無形的封閉式空間,讓我們都杵在第四面牆(Fourth wall)前,近如咫尺感受到自己彷彿也被暴力相向的無助感。這也是這一篇小說除了寫作功力四平八穩,也將惡男的暴行力度拉到了最高點,讓人邊讀邊為之氣結!

希臘神話中原本善良的赫拉,在婚姻暴力與背叛之下,繁衍出了另一個黑暗的自己,她一個個陷害了宙斯的情人們,將底比斯公主塞墨勒燒死、將宙斯的小三拉米亞變成了半人半蛇的妖怪,還殺了他們的私生子。她甚至將曾被宙斯誘姦的少女卡利斯托公主,變成了一隻黑熊,引誘獵人射殺她……

雖然〈玉觀音〉中的受虐角色並未如赫拉那般,做出了各種黑化的報復行動,反而是選擇了沉默,將一切醜惡的過往與所有人都在追查的真相,牢牢地鎖在自己的內心。直到她破繭而出的那一天,才開始對過往的沉默與無視做出了彌補。

因此,對於這個角色的轉變與轉折,讓我有著極為複雜的心情,那個曾經是個楚楚可憐的受害者,為了保住自己與襁褓中的嬰兒,而可能是個冷眼旁觀或協助毀屍滅跡的幫手,衝擊非常大。

許多讀者在閱讀犯罪推理小說時,會抱著讀到百分之多少時,就洞悉出Whodunit誰是兇手為重點與樂趣。不過,很多時候故事中的兇手與幫兇或許顯而易見,但是Whydunit與Howdunit也許才是最令人費解,並且能夠將劇情推到最高潮的關鍵元素。

我非常喜愛這一屆的首獎作品,充滿著社會議題與對女性話題的關懷,如果真要我擠出一點建議,我會認為如果能在轉換以人物為名的章節時,也跟著轉換為該角色的第一視角敘事的話,相信就能讓讀者有更多的沉浸式閱讀體驗,畢竟作者的筆力與觀察力肯定能寫出非常精采的第一視角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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