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非我

劇透提醒本文排在該篇小說之後，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該篇再讀。

【本文為評論，可能揭露故事情節，敬請讀者斟酌閱讀。】

請設想一個情境，若有人詢問「你今天怎麼樣？」，你會認真思索答案？還是認為這只是一句客套話，其實對方並沒有真正想聽自己的想法？不過，在同名小說〈你今天怎麼樣？〉裡，這句話卻是關鍵，牽動著角色的互動及行為。此小說以第三人稱為視角，敘述諮商心理師謝有為與其伴侶林柏硯的情感樣態；但當另一角色—方均出現，且向謝有為說出「你今天怎麼樣？」之後，卻為謝、林二人掀起狂瀾，甚至方均之死亡、吳建鋒的現身皆與此相關，刻劃出四人的複雜糾葛。

然而，筆者以為在本作中，又可從伴侶關係及網路媒介二部分進一步探討。以前者來說，從謝、林的相處模式觀之，長期交往後是否仍有愛情火花？或只是過著習慣彼此後的日常？職業角色會不會影響兩人的生活型態跟認知作為？就後者而論，要怎麼看待雲端裡一格格的檔案？那裡是終結寂寞的橋樑？還是情慾橫流的發展場？或是被演算法／人為特意設定好的虛擬假象？以下，便從這兩個層面分別闡述。

激情不再？伴侶關係的挑戰

身為歷史教師的林柏硯，以其多年教學經驗體認到「時間久了之後必然會出現磨損」，國家、制度如此，婚姻、情感亦然。他以敏銳觀察力，發覺至少陪伴五年的伴侶謝有為在某個時刻起，其言行舉止有了極細微之不同，例如下班後晚回家、談話方式改變等。至於謝有為，早在接觸方均前，他就覺得跟另一半的感情已經生變，像是提到「在這個家裡，他就只給出諮商室裡那套專業的回應」，且覺得「林柏硯在他心裡一直以來都是一個絕對安全、缺乏激情、永遠在等待他的模樣」。藉由這些想法，能知曉他們的感情早就不再熱烈；甚且，亦可發現他似乎將工作模式帶到平時與伴侶的共處關係，顯露出職場／生活界線的混融。

不過，又因謝有為的專長為伴侶諮商，於是在跟個案的交談過程中，那些人彷彿變成一面鏡子，與謝、林二人之境況相互映照。如有案主提及「我給出去的是我覺得安全的那個，不是最真實的那個」、「我認識的可能只是其中一個，他想讓我看見的部分」等言論，使他（及讀者）去反思自身看待感情的角度，並體察到他已不記得最後一次給林柏硯最真實的面貌是什麼時候了，進而思考給予林柏硯、方均的是不是同一個自己？還是各異且破碎、虛假的面目？

當林柏硯有別於以往說出「你今天怎麼樣？」時，謝有為想著為何會與方均問出同樣問題，最後才驚覺跟方均的相遇、互動，全是設定好的安排。原因起於謝有為在家扮演宛如沒有破綻的諮商心理師去傾聽／敷衍對方，這讓林柏硯想用其他方法—即在通訊軟體上接觸方均，使其去試探自身伴侶。此舉措正是對彼此間是否仍有愛情的叩問，但也涉及倫理、信任等論題，甚而促使讀者就網路媒介的意義加以思辨。

虛實之間：網路媒介之展演

現代社會中，認識他人不一定得要親自面對面交談，反倒手機方框裡的個人檔案，只要按下追蹤／同意追蹤，便有靠近、勾搭的機會。小說中，從Grindr到Telegram，林柏硯彷若打開潘朵拉的盒子，見識到各色肉體和慾望展示，並找上方均為他「服務」，開啟了接下來的情節發展。

然而，瀏覽這些琳瑯滿目的肉身時，林柏硯不時見到「知道對方想看什麼所以給你看的那種眼神」，展現看／被看之間的辯證，即在雲端上看到的是否就是真實？還是故意投觀者所好的表象？此種思索，亦可見於謝有為與吳建鋒的對話。前者想更了解後者跟方均「後來就不只是那樣了」的關係是什麼而聯絡對方，吳建鋒傳了一串字母及數字組成的帳號，謝有為才發覺這是另一個IG帳號，且可連結到Telegram跟X。裡頭有露出半裸身軀的照片，以及打上馬賽克、臉孔模糊的影片，此使謝有為相當訝異，沒有辦法把這些形象聯想起來，而這也呈現眼見不一定為憑，看到的並非完全就是絕對的事實。

林柏硯最終得到想知道的答案後，欲和方均解除委託，但發現後者已入戲太深，相信自己跟謝有為之間真的有什麼連結。無獨有偶，在方均死亡並知曉他擁有不同帳號、身分時，謝有為亦不斷查看過往兩人的對話紀錄，但對方的訊息皆已消失，僅剩自己傳出去的文字。雖然他確信自己的話都是真的，卻也好像唱獨角戲，懷疑方均真的存在過嗎？而且，即使吳建鋒談到方均已刪除所有人的對話，但X帳號裡卻留下了一連串「你今天怎麼樣？」之字句，不過問題是那些是故意留下的？或是來不及刪的？種種答案，已如沒有辦法確認方均之死因一般，無人能夠知曉、證實。就此而言，可知在一格格的方框中，大多看到的或許只是刻意設定過的展演面孔，其餘形貌則有如冰山般，潛藏更多未知；但曾給予過對方的真心實意卻也不假，於是我們常常就被困於虛實難分、真假互涉的迷宮中，不斷地游移、摸索與衝撞，感受著這個過程帶來的悅樂與悲苦。

──陳木青｜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現為國立臺中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研究興趣為臺灣文學、香港文學、報刊文藝、近代文學與文化等領域，論文散見於《東華漢學》、《興大人文學報》、《興大中文學報》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