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均最後一招

劇透提醒本文排在該篇小說之後，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該篇再讀。

【本文為評論，可能揭露故事情節，敬請讀者斟酌閱讀。】

一、無可避免的宿命

本作最明顯的敘事特色是首尾呼應的框架結構。

透過老和尚、小和尚的對話，進一步深化主題「善與惡的距離」，替全作披上一件事涉善、惡辯證的宗教哲學外衣。

同時奠定整部作品的基調，註定為悲劇收場；角色掙扎至最後，全作紙面上依然充斥著無力感。

令人惆悵、惋惜不已。

結尾框架結構的收尾段落中，葉子上的小蟲始終無法離開：代表著生命的痛苦、死亡的宿命終究無法逃離。

既然無法逃離，反過來思考，其實也是解開僵局的一種契機。

全作的鄉鎮書寫本身，即是在對主題進行情景烘托。

衰敗的偏鄉城鎮，發霉的牆角，黑暗的橋洞，屢屢出現的意象，訴說無力改變命運的沉重氛圍。

羅修齊、全仁樂，老師、學生一組，剛好是一對對照組。他們皆非真正意義的惡人。檢視光譜，二元對立的話，兩人毫無疑問都在光明的這一邊。

業障較重的全仁樂，一開始說穿了不過是在底層掙扎、無法逃脫悲慘現狀的犯罪者，有一定的機會脫離泥淖，最終卻還是被吞噬。

羅修齊更只是一位熱心的教師，為了保護學生，他可以一直流血、一直被揍，最後為此信念付出生命。

或許是太懂活著有多絕望，全仁樂心中最大的願望，正是塔位旁邊能有最敬愛的阿嬤，以及最敬愛的師長羅修齊。

師生兩人在世時，孤獨感、背棄感長期纏繞一生，以至於全仁樂時不時埋怨，當時應該要讓他自己去死，一了百了。

死亡是新局的契機，似乎不太符合傳統價值觀；觀念、想法就像某種生命的「迷因」，需要強而有力的載體，如果載體通通消亡，該觀念、想法的發源者本身也應當滅亡。

少數人前仆後繼的死亡，確實有換取某些僵局破口機會，結束某種循環。

如果全仁樂當初就被玩死，想要找到連續殺害「四人幫」其中三人的真正兇手，變成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二、簡易、巧妙的本格詭計

本作雖說目前為止，似乎非常像社會派推理，偏偏在最關鍵的劇情轉捩點之處，本格派推理的色彩格外鮮明。

甚至從寫作的前後順序檢視，或許先有本格推理的骨架，而後再填入社會派推理的血肉。

解開詭計的他，不需要完美論證，只要抓到關鍵鑰匙足矣。

細部討論辯證是警察、偵探的事情，私刑正義往往走一套「有罪推定」的方式，毋需完美的智力碾壓；如同臥底在其他情報局的特務人員，一旦被懷疑為雙面諜的一瞬間，基本上就算輸掉比賽。

「球員卡」連續殺人案，前後三起，恰好都是「四人幫」的成員。

唯一剩下的成員，全仁樂，成為最大嫌疑人，同時是掌握最細資訊的其中一人，一點點不協調的地方都有機會被他感知。

屬於小社群的黑話、行話、默契，經常產生過濾的效果，因此全仁樂自然弄得清楚箇中的一些眉角，三個人對應的NBA球星球員卡未必如外界預期。

按此線索，順水推舟，將前面的「刻意誤導」自然地轉化成「破綻反轉」，於是真正殺害「四人幫」其中三人的兇手因此浮現。

因果線型思考為傳統讀者的閱讀慣性，也較適宜搭配佛教的宗教文化本身。

其實因果論之外，尚有共時性，即某件事的發生與前因並無必然綁定的關係，端視作者、解釋者如何看待。

三、其他聯想

除了作品本身的內容之外，推理小說還有一個關於科技悖論的存在，筆者覺得值得額外一提。

簡易說明，即推理小說如何適應新時代。

古早味的偵探，包含柯南．道爾、阿嘉莎．克莉絲蒂筆下的著名角色，仰賴現場的細節、跡象。

隨著現代化的鑑識科學問世，偵探的浪漫情懷似乎逐漸抵不過枯燥乏味的實驗室數據，這種情況下，偵探角色存在的浪漫感難免逐漸減低。

古典的詭計再精彩，通常架不住現代科技的洗禮。

例如在監視器、行車記錄器、數位足跡追蹤盛行的近十幾年，過往靠著自身血肉、慧識、直覺進行推理演繹的偵探典型，彷彿逐漸失去立足的地基。

失去地基，按理應當崩塌，成為歷史的痕跡，如同某些類型小說，難以為繼。

結果卻出乎意料，大家應該都知道，現實情況是推理小說並沒有停留在古典的黃金時期。

名家輩出。

科技的限制枷鎖又如何，照樣寫，照樣挑戰。

細部流派包含：反推理、後設推理、特殊設定推理、新本格推理等。

百花齊放，展現出推理小說本身類型的強大韌性。

按此脈絡檢視本作，作者暫時規避科技發展對「智性」的挑戰，轉向強化美學、感性、哲理的占比，自然是一種應對方式。

總不好每一件案子無法破解的原因都是相關單位業務量過大，或者真兇（規劃者）、兇手（執行者）早已潛逃。

簡易的「科技發展」破解法是把故事設定在偏鄉，或者把時間點設定在上個世紀，只不過如此一來，又容易陷入某種窠臼。

本項的內容即是對推理小說的未來發展，進行集體的叩問。

──陳俊偉｜犯罪文學、行旅與文學等課程教師。國立金門大學通識中心、國立空中大學兼任助理教授。目前專注在思考推理小說為首的各種類型小說，以及跑出門狙擊野貓、水獺，有時候不小心遇見緬甸蟒，看似最瞎扯的部分偏偏最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