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光與影的分界線上徘徊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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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評論，可能揭露故事情節，敬請讀者斟酌閱讀。】

一個竊賊在酒吧行竊時被逮住。奇妙的是，險些受害的女人沒有追究，而是開始對自己身上這條成為下手目標的珍珠項鍊侃侃而談。

引發好奇的開場，讓筆者想起喜愛的電視劇《古畑任三郎》的〈在紐約發生的事〉這一集。劇情描述古畑（田村正和飾）搭上開往紐約的夜間巴士，在車上邂逅了久居美國的日本女性（鈴木保奈美飾）。得知古畑的刑警身分後，女子對他講述一起多年前的「完美犯罪」。作為打發時間的消遣，古畑憑藉對方口中「朋友的故事」展開推理，意外地促成一段救贖。

兩個故事同樣由神祕女性提起的往事（而且起初皆未表示是自己的往事）揭開序幕，也都觸及了類型和程度都有所不同、卻深深影響作中人物的女性困境議題。〈在紐約發生的事〉的尾聲，我們理解了女子為何會提起此事。事發多年，她等到了能為自己卸下枷鎖的人。然而本作的最後，即便女人訴說項鍊由來的原因真相大白，卻是由驚愕的黑暗拉下布幕。而且這場相遇並非偶然，而是駭人的算計。光與影的對比，截然不同的感受令人不勝唏噓。

在重男輕女家庭長大的雅珍，某日迎來了重大抉擇。報酬五百萬，條件是成為哥哥志豪和其同性伴侶凱文的代孕者。看到遭受傳宗接代使命與孝心的苛責、因而跟自己同樣陷入泥淖的兄長，她反倒覺得此時的他們才真正成了兄妹，甚至對於家中希望如今全都寄託在自己的子宮感受到莫名的優越感。複雜且不安的情緒開始在內心蔓延。

在提及取卵過程時，作者使用的宗教意象描述也彰顯出世俗根深蒂固的傳統價值觀才是迷惑心神、將她送上虛假神祇寶座的始作俑者。短暫的勝利感消退後，雅珍也意識到自己之後將踏上不同於一般母親的艱辛道路。至此，我們或許能窺見她在潛意識中意圖顛覆今昔立場，卻仍舊受到傳統迷思和性別角色框架所禁錮的惶惑樣貌。

此外，本作的標題，同時也是其母後來為她戴上的珍珠項鍊不僅是作品中最強烈的諷刺象徵符號，也是凝聚咒縛的枷鎖。藉由蚌與珍珠的比喻，珍珠的光彩彷彿化為對偏差生育思維的血淋淋指控與責難，讓人目不忍睹。雅珍一直認為自己在家中就像個外人。然而即便現今與重大的血脈任務緊密連結，卻還是覺得身為人子、妹妹的身分如同虛假的空殼，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沉重的項鍊帶來的窒息感。

作者透過相關的描繪，將依舊盤據於當今社會的未解難題融入情節。重男輕女、同性戀認同問題、對傳宗接代的渴望與卑微、女性對自我價值的迷惘與覺醒等，都藉由一樁家中事件串聯在一起，透過角色特質與彼此的互動，勾勒出家庭與社會模式對世人的束縛。而女性往往在其中成為多方角力壓迫下的最大受害者。在被依賴的同時，卻又飽受箝制，長期被囚禁於人類歷史長久以來建構的性別價值牢籠。雅珍嘗試過迴避、挑戰，試圖將自我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定位拉回到自身，但仍不敵現實，就此踏上一條自己想都沒有想過的道路。

事實上，這些議題對我們而言並不陌生。但是隨著雅珍心境的動盪，異常感也持續滋長，逐漸構築出一個奠基現實卻又荒誕不經的世界。得以延續香火而放下堅持的雙親、化解情感阻礙的志豪與凱文等人所建構的和樂情景有如海市蜃樓，將自己排除在外。意識到自己如同為他人實現心願的機器或牲口，她最後的心靈防線隨著身體的突發狀況一起崩解了。

面臨險境時，志豪獨排眾議，選擇拯救妹妹的性命，此舉也呼應妹妹先前為自己挺身而出的作為，似是展現了親情與人性中正向溫暖的那一面。遺憾的是，雖然為沉重的發展帶來看似救贖的一絲曙光，只可惜為時已晚。一直以來持續累積的複雜情緒，化為引爆常理的燃燒引信，自此在光與暗之間劃出了一條明確的分界線。

劫後餘生的雅珍目睹家人們看著孩子的溫馨場面，感受到的卻是被項鍊緊緊綑綁的詛咒。於是，她做了讓整個故事樣貌為之一變的決定。

尾聲，先前由社會議題堆砌的情境化為異色奇譚般的發展。為了保護孩子，代價是將他人捲入劫難的循環。雅珍看似與起初處於優越地位的志豪與凱文互換了立場，但其生存意義與覺醒的本質，彷彿已經被承載世俗思維的項鍊力量給侵蝕，讓她親手塑造了一個沒有贏家、沒有人獲得幸福的局面。

為了孩子，或許也為了過去那個無力回天的自己，她成為殘酷的化身，意圖以極端的方式斬斷枷鎖。原本帶出女性困境的敘事在最後一刻以突如其來的駭人形式收尾，為讀者帶來衝擊、錯愕與惆悵交織的餘韻。

綜觀全文，本作某種程度上呈現了人們在社會標籤化體制之下的掙扎與主體意識面對命運的反動。然而從無人幸福、帶有遺憾的陰鬱結局來看，此舉既像在表達難解的課題今後將繼續循環，彷彿也是對壓迫所發出的無聲吶喊。

〈在紐約發生的事〉的女子最後拿下遮掩的墨鏡、走在被晨光照耀的紐約街頭。〈珍珠項鍊〉的雅珍卻掛上咒縛的珍珠項鍊、步入了黑暗深淵。其中令人惋惜的差異，或許也是在提醒我們消弭陳腐的侷限和鴻溝、成就自我而非成為周遭期待角色的重要性，並且不要錯過每個能把身邊的迷惘之人引領到陽光下的關鍵時刻吧。

──卡歐鹿｜從事世人稱為編輯的工作，偶爾參與翻譯。閱讀喜好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發生細微的變化，導致目前積讀狀況極為嚴重。但是相當享受這種改變所帶來的的樂趣。內心萌生「想收集某某主題的書」這種想法時就是最危險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