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癒與悲傷的延續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大人忘了自己是大人，又或者是說讓大人把小孩當成一個對等的人，把他當成了同輩，以同輩的標準去看待他，以至於萌生了厭惡之感。

我想起了愷愷案。

保母姊妹間的Line對話，會不時地提起愷愷，言談間已經不像在談論一個討厭的孩子，更像在討論一個討厭的同輩。「他又在假仙了，真欠揍」、「看了就想一巴掌給他轟死」。

在那些當事人的心裡，眼前的小孩經不是小孩了，而是一個用來排擠、用來討厭的人罷了。就像故事裡的小安。

《沒有門的房子》這本書，在翻開之前，我其實不知道是怎樣的故事，連大綱都沒看，就直接跳進了與虐兒議題有關的故事中，毫無防備，以至於在揭開悲劇是如何發生時，我感到非常難過。

故事從一名獨立記者顧子衿的視角切入，完全不拖泥帶水，在發現幾張舊紙條後，紙條的內容挑起了讀者的好奇心。這些紙條都與某個育幼院有關，那些孩童都已長大，唯獨某位名為小安的孩子，祂的時間停在了過去，而原因究竟為何，卻沒人能說得清楚。

因為那些有幸長大的孩子們，在那個當下，他們也曾受過暴力對待，也曾疑惑過，自己究竟是因為被遺棄了才招人討厭，還是真的做錯了什麼才會挨打。在目擊同伴遭受到生命威脅的對待時，弱小的他們，完全沒有反擊的能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悲劇發生，然後在幼小的心上，又多了幾道痕。

人類的童年創傷是會延續、傳染的。

我最近遇過一個朋友，她早已年過四十，前陣子受到前夫家暴的孩子，好不容易走完了法律程序，終於能接回家住。那位男孩熬過了父親的家暴，甚至熬過了在社福機構過年的一段日子，以為終於能和媽媽好好生活了，但媽媽自身的童年創傷，導致內心扭曲，這些情緒則轉嫁到他身上。

——當初沒有選我，選爸爸的你，是一個背叛者。既然是背叛者，那麼就該過過我小時候的日子，那也不算很苦，畢竟我都能長到四十幾歲了，你就算受到這些虐待，你也能好好長大的。

於是，曾經在那位朋友身上發生過的悲劇，在她的創傷以及復仇心態的影響下，延續到了小孩身上。

就像故事中神芳育幼院的孩子們身上，本該被保護的年紀，卻被迫一再地被剝奪選擇人生的權利，只因為自己還年幼，他們無法離開那些場所，他們只能數著日子，等著終於能長大逃脫的一天。

然後呢？

就像上面提到的例子一樣。

總會有部分的人，在長大、逃脫之後，某天又會將這種悲劇，延續給下一個小孩。

當然這個故事，當然不全然都是在揭露這些無能為力的傷痛。主角顧子衿一面探尋育幼院的過往，一面也在省視自己內心的某塊傷口。林蕭老師留下的那本書，除了紀錄了悲劇，也紀錄了和孩子們相處過的美好回憶。

最重要的，那本書最後也讓孩子們知道，當年那個慢了一步趕到的林蕭老師，比他們所有在場目擊且無力阻止的孩子們，還要有罪惡感。同時，也愛著當年的每一個孩子。

該說這是一本讓有創傷的人，跟自己和解的書呢？還是這是一本警醒世人現在兒福機構人手有多匱乏，導致還有許多黑數，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仍在承受痛苦的書呢？

我想，這是一本讓人看得心疼，卻在最後能有一種療癒感受的書。

就像書中最後說的一樣：「萬物皆有裂縫，那是光照進來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