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傷口,直到成為光的出口
- 原刊
- 《沒有門的房子:當政府裁決與孩子的最佳利益放在天秤的兩端,孰輕孰重?》書前(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5 年 7 月
創傷不是驟然降臨的劇變,而是漫長無聲的累積。《沒有門的房子》便是這樣一本書——它不以痛苦震懾讀者,而是在節制與溫柔中,訴說一段被隱藏的真實,細細開啟關於創傷、關係與責任的深層對話。
曾任獨立記者的顧子衿,偶然取得一本名為《沒有門的房子》的小說,作者署名林蕭,曾任育幼院的生活輔導員。這本小說並非虛構,而是林蕭根據親身經歷撰寫的紀實作品,記錄一名育幼院孩童小安在制度錯漏下被壓碎的生命,以及大人們事後為了面對、彌補、甚至理解這段創傷所做的努力。
小安來自一個破碎的家庭。他的父親是毒犯,在他年幼時即已入獄,長期不在生活中出現。他的母親起初仍會來探望,但隨著時間推移,也逐漸停止了探視。在育幼院中,小安逐漸察覺自己成為少數「不會有人來接的孩子」,也因此更加強化了他的防備心與獨立性。他渴望被愛,卻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留下。他敏感、倔強,他不擅表達情緒,憤怒時甚至有暴力傾向,而這也成為了悲劇的起點。
小安是個愛畫畫的孩子,每一張畫都有房子,但每一間都沒有門,彷彿是他對「家」的理解與質疑。他不說出口,只是不斷畫著,反覆構築一個無人可進出的空間。這樣的圖像,成了全書最深沉的象徵:房子仍在,但門已消失;世界仍在,但連結中斷。
然而門雖不在,但那棟房子仍完整地存在。或許我們無法強行開門,卻能嘗試在牆的另一側,靜靜等待與陪伴。身為新進教師的林蕭,即是唯一試圖走近這棟「沒有門的房子」的人。他理解小安的行為背後,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他陪伴、傾聽、不強迫孩子改變,也因此成為小安生命中罕見能依靠的大人。他不是救世主,但他的存在像一盞微光,曾在短暫的時間裡,為孩子提供片刻安穩。
與林蕭相對的,是繼承了「狼性教育」的維瑜老師。他注重紀律與秩序,教導孩子以爭搶、侵略的方式取得成就,卻無法察覺自己也正複製著創傷。
悲劇發生後,林蕭沒有將這段記憶封存,而是發起連署,試圖阻止法院將整座育幼院永久關閉。他承認體制與照顧中存在問題,但也不願意看見院舍關閉,造成孩子們再次流離。他的行動儘管微弱,卻象徵一份彌補的決心——不是為自己洗脫,而是為那些仍未離開的孩子尋求可能。
外部敘事者顧子衿則像一束幽微的光,貫穿整本小說架構。他始終無法理解繼父的存在,也無法融入這個重新組構的家庭。閱讀手稿成為他對他人傷痛的深刻凝視,也因此從中照見自己。在閱讀林蕭的手稿後,他並未將此事寫成揭露真相的報導,而是重新整合林蕭的文本與自己的經驗,寫出一部全新的小說。他最終與繼父達成情感上的和解,也以自己的語言完成一個故事的承接與釋放。
《沒有門的房子》同時保留著痛感與誠實,林暢也以極其冷靜、近乎透明的筆法書寫這段故事。維瑜既是加害者,也是不知所措的大人;林蕭有心介入,卻仍無法阻止悲劇;顧子衿從旁觀到參與,書寫出一段不完美的補償。這些交織,正是小說最動人的部分:它不做判斷,只讓每一種真實得以被看見。
《沒有門的房子》讓人相信,文字仍能在崩裂中安放一些什麼。
在新作的扉頁,顧子衿寫下:「萬物皆有裂縫,那是光照進來的契機。」這句話源自李奧納.柯恩的歌詞,也成為整部小說的精神座標。有趣的是,本書作者林暢也在開頭引用了同一個句子。小說與小說之間,虛構與現實之間,這道裂縫連結了彼此。
有時那些裂縫也是看似無解的傷口。但只要凝視著它,終有一天,光也能穿透而出。
Le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