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286)：域

復刊以來，讀者的回音一期比一期熱絡。這個單元收錄各地讀者的真實來信：有人在紙本日漸稀薄的年代，被《推理》的封面、印刷與編排重新喚回對一本雜誌的想像；有人寫下高鐵鄰座巧遇、書店偶然購入的小故事；也有人細數自己偏愛的單元，從本土創作到名家譯作、犯罪實案報導。一來一往，這本雜誌與它的讀者又把線接了起來。

這一期，《推理》第一次站上台北國際書展，還趕在書展首發。主編洪敍銘的這篇手記，就從這場趕進度的幕後寫起，也說明了「域」這個主題的由來：他想談的是「移動」，是人與地方、空間彼此拉扯的動態過程。文末還有一段溫暖插曲：本期封面藝術家蕭璽二話不說就交出原創畫作，這份慷慨與信任，主編記在心上。

田羽心這篇評論，帶讀者走進一部大膽的仿作：《香江神探福邇，字摩斯2：生死決戰》把福爾摩斯的經典案件，整個移植到清末的香港重新演繹。六個篇章各自致敬柯南・道爾的名篇，卻在東方之珠的時空裡長出新的規則；中西語言的密碼戰、太平天國之亂的真實歷史考據，都揉進了案情。武打熱血之外還針砭時政，難怪評者讀完，已經在期待改編劇集。

喬齊安的評論專欄，這期一次看了三本風格迥異的作品。中國作家梁清散的《新新日報館》系列把舞台設在一九〇六年的晚清，用蒸汽龐克的機甲與武俠對撞，拿下華語科幻星雲獎；日本「理科推理之雄」甲賀三郎的《血型殺人事件》首度中譯，收進含出道作在內的五篇罕見戰前作品；韓國的《想殺的孩子》則寫校園霸凌與旁觀者的冷漠，出版前還先請一百個孩子試讀、票選書名。三種國度，三種犯罪的重量。

同樣是夜鳴的詩，〈小星心〉把目光投向宇宙的盡頭，那裡有一顆膽小的、流浪的星。它不敢追光，只敢遠遠地亮著；詩人替它許了一個小小的願，盼那顆逐漸死去的心，還能再有一次熾烈燃燒的可能。孤獨而直白，是寫給每一個不敢往前的靈魂的低語。

夜鳴的詩，這回從一只俄羅斯娃娃寫起。「我的裡面還有一個我，我的裡面還有一個我」，一層套著一層，套到最後，那個最裡面的，還算不算是「我」？短短一首詩，把自我認同與層層偽裝的叩問，收在娃娃一個個被敲開的殼裡。想問真我藏在哪裡的人，會在這裡停下來。

方晴君取材湘西「三邪」裡的「落洞」傳說，寫成一首淒美的敘事詩。與趕屍、蠱術並列的落洞，說的是正值花季的少女因為太美，惹了禍、被洞神選中，從此走上一條再也回不了頭的路。東方神怪的悲情底色下，是一個少女無法違抗的命運。這首詩已發展成有聲劇，作者另有動畫與專輯創作；而這裡，是那個故事最初的模樣。

這一輯的緣起，是主編與作家飛樑的一次通信，聊到一種好玩的創作法：「串詞寫作」。出題者給幾個詞，寫作者得把它們依序藏進一篇有情節的故事裡。於是有了這個跨境的邀約：台灣、香港、日本、中國、馬來西亞五地的作家，各拿同一組詞，各寫一篇極短篇。五種地方、五種聲腔，故事的邊界就這樣游動起來，也留了一道謎題，等讀者自己去解。

一名亡命在外的通緝犯，走水路一路南下，潛回台南。四草大橋、安平、椪餅與蚵仔煎，家鄉的滋味一點點喚醒他的鄉愁。飛樑用「迴游」二字，把這趟返鄉之路寫成一尾魚溯流而上的旅程；只是當他終於站到那扇門前，等著他的，是他怎麼也沒料到的物是人非。犯罪故事裡難得的一份家庭重量。

馬來西亞的美食部落客一家，專程來馬六甲的一間網紅茶室踩點開箱。可是這頓飯處處透著古怪：店員規矩多得離譜，不准拍照、不准滑手機，連菜都難吃得反常。牛小流把一場「美食開箱」寫成一則推理：馬六甲的史蹟、海南雞扒的身世穿插其間，而那些反常的細節底下，其實藏著一組等你破譯的訊息。

香港的唐樓、九龍城的市井，蘇那筆下的少年在深夜家庭代工的忙碌裡，聽同伴講起廟會「神打」表演的門道：那些刀槍不入的把戲，靠的是真假兩把刀的障眼法。隔天到了廟會現場，他卻撞見一幕疑似失控的意外。濃濃港味的市井氣息裡，「血債血償」的伏筆一路埋到底。

「世界上有兩種殺手」，王稼駿筆下的這一位，不取人性命，只負責「殺死感情」。他受託來到浙江溫州的一座山村，為一位思念失蹤四年獨子、思到病倒的老婦執行儀式。可是踏進那間老屋，處處都不對勁：孩子的東西一件不剩，母親身上有舊傷，牆面有可疑的污漬。一樁消除感情的委託，慢慢滲出別的東西。

一封從獄中寄出的信，收信人是被害少女的父親。寫信的，是那個因囚禁殺害女高中生而入罪的重刑犯。軸見康介用整篇書信體，讓這名加害者一寸寸剖開自己扭曲的成長。隨著獨白往下，誰才是真正的怪物，這個問題也變得愈來愈難回答。日本作家筆下一則關於都市與人心的冷冽短篇。

台灣的犯罪小說能不能「反向」賣進國際、海外作家又怎麼繞過經紀直接授權台灣，是這場對談的兩條主軸。旅居加拿大的作家提子墨，與資深總編呂尚燁，把華文犯罪出版的雙向流動攤開來談：從歐美作家首度授權繁中版，到楓雨的系列、提子墨自己的作品在釜山國際影展媒合會受青睞。一趟關於版權、金流與跨國緣分的出版現場直擊。

想從「犯罪者」以外的角度理解犯罪，這篇是很好的入口。劍橋犯罪學博士林慎，一次推薦三本英美犯罪學經典：從概念入門的《犯罪學基本》、牛津通識的《犯罪學》，到專談警務研究的《牛津警察與警務手冊》。被序言書室譽為「狐狸型學者」的他，特別從「執法者」的角度切入犯罪；對想讀、想寫辦案故事的人來說，這是一份值得收著的書單。

同為一九四八年生的余心樂與思婷（本名陳文貴），是相識近四十年的知交。這篇回憶散文從一九八七年兩人在台北初識寫起，此後在香港、又在台北數度重逢，情誼近四十年不減。余心樂細數思婷那套讓鮮活人物帶動故事的劇本式筆法，如何長成《鐵齒銅牙紀曉嵐》這樣的金牌劇集；也記下思婷一個始終沒能寫成的推理長篇構想〈江青的鬍子〉。寶刀未老，故人的情誼也未曾生鏽。

親歷十年文革、又在香港台灣北京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思婷，這回坐下來細談創作觀。他記得松本清張那句話：「推理小說的社會性就是犯罪動機」，把動機寫透，社會性自然就在了。他也自陳，從〈最後一課〉到〈神鎗手〉一路追求的「廣播劇風格」對白寫法是怎麼回事，並談起心中的本土化：「講好台灣人的故事」。一場橫跨兩岸三地的創作自白。

「一鎗斃命！十八鎗擊斃十八個人！」海灘上一個賣蚵仔煎的山東老漢，向一對來玩的台灣情侶講起一段五十多年前的往事：一個神鎗手、一樁偷渡謎團，就發生在廈門與金門還在對峙炮火的年代。思婷用他招牌的「廣播劇風格」，讓整篇小說全靠對白推進，一問一答之間層層翻案。文革的陰影底下，究竟誰是神鎗手、誰又握著真相？答案留在那個海灘上。

學者陳木青這篇評論，讀的是同期的〈神鎗手〉。他點出思婷如何借一場海灘講古，讓文革那段荒誕的歷史重新浮現：官方的英雄敘事怎麼被層層再製，「歷史的虛幻性」又藏在哪裡。他還捕捉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台灣情侶對「二二八」一臉茫然，甚至誤以為是偶像的生日，兩代人的記憶隔閡就這麼顯了出來。一篇替小說補上歷史縱深的評論。

有些人習慣在捷運上偷瞄別人的手機，這篇小說的敘事者，就是這樣一個人。兩趟車程之間，他從鄰座兩個女生的訊息對話裡，一點一點拼出一段藏著秘密的關係。菜仔把整個故事架在「偷窺螢幕」這個機關上，情節幾乎全靠那些手機訊息推進。等你讀到最後，大概會忍不住把前面的對話再看一遍。年輕作者的一則形式感十足的短篇。

新人「李」報到的那間辦公室，規矩詭異得叫人發毛：打卡要算到秒、發放物品有一套莫名其妙的講究。更怪的是，他開始不斷弄丟自己的隨身物品，弄著弄著，竟連「我是誰」都動搖了起來。宇淮這篇帶著卡夫卡氣味的職場寓言，把日常的荒誕寫得又精確又冷。連篇名「覔」這個冷僻字，都在替主角不停「找東西」的處境下註腳。

馬來西亞的一所中學，化學老師在食堂吃完飯後突然身體不適，跑了好幾趟廁所，最後嘔吐昏倒在課室。是單純的食物中毒，還是有人動了手腳？業餘偵探老師和一位「冰山美人」同事就此展開推理對決。作者牛小流本身是藥劑師，詭計裡的藥理細節站得住腳。校園日常的輕鬆詼諧，包著一道紮實的解謎，是他校園推理系列的最新續作。

這一期的名家，是英國推理黃金時代的奠基者之一：福里曼・威爾斯・克洛弗茲。他的處女作《桶子》，和克莉絲蒂的《史岱爾莊謀殺案》一同揭開了黃金時代的序幕。〈臥鋪特快車之謎〉是他少見的「不可能犯罪」：一九〇九年一班北上的臥鋪特快車，一對新婚夫婦死在反鎖的頭等隔間裡，雙雙中槍，兇手卻像是憑空消失。由於年代久遠、詭計難以憑文字想像，本期特別繪製三幅插圖，陪讀者一起破解。

精明的金融家彭伯頓先生，在巴黎返回英國的列車上，答應替一位素不相識的女僕捎帶一份「禮物」。舉手之勞，卻讓他一步步走進一場環環相扣的騙局。這是克洛弗茲富蘭其探長系列裡風格特異的一篇，雜誌案語稱它用了「不可言喻」的敘述手法，是一篇獨樹一幟的佳構。誰在說謊、誰又被騙，反轉之後還有反轉，等你自己拆解。

難得一見，黃金時代的推理宗師親自現身說法。克洛弗茲在這篇短文裡，拆解一部偵探小說是怎麼從一個念頭長成完整情節的：他以「銻中毒」當示範，一步步自問自答，兇手從哪弄來毒、怎麼下手、動機是什麼。字裡行間，能清楚感受到這位工程師出身的作家有多重視技術細節。讀完他這期的三篇小說，再回頭看這篇夫子自道，別有一番趣味。

一位律師挪用了委託人的股票，眼看東窗事發在即，他策劃了一場天衣無縫的「意外」：趁著泰晤士河的夜色，讓一樁謀殺看起來只是失足落水。這是克洛弗茲極短篇的拿手好戲：故事幾乎全程跟著兇手的行動走，卻在最後一行急轉直下，瞬間破案。富蘭其探長的探案早年曾登過《推理》第三七期，這一篇是同一位神探的又一次出手。

一百多年前，寫《印度之旅》的 E.M. 福斯特，寫下他平生僅有的一篇科幻小說。〈機器停止〉描繪一個人類永遠住在地底六角形房間裡的世界：吃穿用度、與人交談，全靠一部叫「機器」的龐然大物代勞，直到一個渴望親手觸碰地表的青年動了改變的念頭。這篇一九〇九年的作品，因疫情時代的遠距生活而被重新讀懂：當一切都仰賴機器，它若停了下來，會怎麼樣？

譯者輝彌在這篇後記裡，聊他為什麼想把〈機器停止〉譯給華文讀者。他從福斯特的生平與那個時代講起，也把這篇百年老作接到今天：遠距工作、線上會議、螢幕背後的孤獨，福斯特像是早在一九〇九年就寫過了。他還把它與《PSYCHO-PASS》、伊藤計畫的《和諧》等反烏托邦作品並置對讀。想更深地走進〈機器停止〉，這是一份體貼的引路。

拍《東京物語》的名導小津安二郎，也寫過這樣一篇小品。〈車內也同樣愉快〉發表於昭和十二年，寫的是火車通勤裡的眾生百態：在小津眼中，一節車廂就是一幅現代社會的浮世繪，誤打誤撞混進蚊香業者的招待團，聽鄉下老紳士高談一套廢除警察、法院與監獄的謬論，還悄悄觀察一位疑似酒吧女侍的手帕心事。短短幾頁，把日常坐車坐出了趣味。

既晴繼續替讀者打撈日治台灣的犯罪史料。這一篇出自總督府官僚座光東平之手，寫的是大正十年台北板橋一樁真實的弒父命案。案子本身不難，難的是人心：一家人的口供彼此矛盾，像羅生門一樣各執一詞，讓辦案的警部與檢察官傷透腦筋。真相，未必等同於最後的判決；一世紀前的這樁舊案，把司法最深的兩難攤在了眼前。

艾德嘉這回考據的，是一樁跟著大時代一起漂流的真實懸案。一九四九年兵荒馬亂之際，一名士兵殺人奪妻、偽造身分，隨軍撤退來台，把一段血案從山東一路帶到了花蓮。案子拖了十餘年，卻因為兩岸阻隔、關鍵事證再也無從查證，真相最後懸在半空。他從一九六六年的舊報紙裡，把這段離散、冒名與跨海申冤的往事，一點一點還原出來。

喬齊安這期看的，是改編自松本清張長篇的日劇《玻璃之城》：一九七六年的這部社會派原作，去年已第三度搬上螢幕。新版交給木村佳乃與波瑠兩位女主角接力敘事，輪流追查一樁死亡之謎：一位上司深夜死在離現場好幾公里外的工地，可那個時間根本沒有列車可搭，屍體究竟怎麼抵達的？昭和味十足的職場慾望底下，是清張拿手的人心貪婪。

衍波這回把愛倫坡的《莫格街謀殺案》，和它一路走來的電影改編史擺在一起看：從一九三二到一九八〇年代的幾個版本，各自怎麼處理那樁著名的密室之謎，取捨之間頗有講究。他也順手翻出推理史的冷知識：柯南・道爾曾借福爾摩斯之口貶低過杜賓，後世評論家又如何質疑原著密室機關的可行性。這篇把《莫格街》放回它該在的位置，也就是現代偵探小說「偵探＋駑鈍夥伴」這套模式的起點。

金屬這期帶來一款很不一樣的推理遊戲：黑曜石娛樂的《隱跡漸現》。它把場景設在十六世紀德國巴伐利亞的一座小鎮，一連串謀殺接連發生，靈感明明白白來自安伯托・艾可的《玫瑰的名字》。遊戲美術取自《紐倫堡編年史》等中世紀手抄本，連五種字體都對應著不同階級的說話方式。最妙的是那套嚴謹的時間系統：一次遊玩絕不可能問到所有人的證詞，想知道全部真相，得再玩一次。

輝彌這期聊的是 Atlus 的經典 RPG《女神異聞錄4》。它罕見地把一樁本格推理式的連續殺人謎團，嵌進超能力戰鬥的遊戲系統裡。故事發生在鄰近富士山的鄉間小鎮，玩家扮演的轉學生和同伴組成一支「少年偵探團」，一邊上學、一邊追查接連發生的命案。整個系列借用心理學家榮格的「人格面具」概念當作超能力的底層設定，讓這場校園冒險多了一層心理縱深。

《推理》的招牌互動單元「漫畫偵探」又出題了。這一次，最新的謎案已經登場，就等讀者自己動腦破解，「你能解開最後的謎團嗎？」照慣例，答案要留到下一期才揭曉。翻頁之間，換你來當偵探。

穿插在正文之間的三則地方靈光：卓蘭、允棟市場、三角埔。透過攝影與極短的文字，捕捉台灣各地的一角：苗栗卓蘭大安溪台地上盤商與旅人交錯的市集喧囂，城市邊緣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廢棄市場，還有山頂上隨風擺盪的芒草。翻頁的節奏裡，留幾處可以停下來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