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的邊界

善意的邊界

原刊
《善意》書末(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6 年 2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善意》描述港都高雄在經歷氣爆後,城市陷入毀滅的災難中,在被破壞的狼藉逐漸被清理,生活也必須回到可以運作的狀態之際,社工劉星辰在災後追蹤的工作中,注意到一名頻繁出入受創家庭的女子馮慈。她以陪伴、照顧與傾聽的姿態,迅速成為被多個家庭信任的對象。其中,醫師李俊明一家看似安定,卻在這份包裹著惡意的關懷中,一步步失去對自身處境的判斷與掌握,進一步自我「選擇」了萬劫不復的悲劇。這引導出「善意」在不同關係間流動,直到再熟悉不過的日常結構開始鬆動,傷害才變得無法忽視。

坦白說,即便是馮慈,故事中的角色都不意味著必須承擔特定的價值判斷或批評,讀者應該更加關注的是,他們在原本的生活中,如何承接、反映外界投射的期待(進而引導他們做出不同的選擇)。例如,劉星辰的冷靜,源於長時間照顧工作的習慣與抗拒姿態,她明白介入本身就帶著風險與麻煩,也清楚會留下難以評估的後果,當然也和她的成長背景息息相關。小說並未替她安排正確的道路或選項,而是將這種權衡利弊的特質,轉化成一念之間的線索。

也因此,整本小說的敘事重心除了以馮慈為中心的反轉及錯綜關係外,也格外重視「個人」的選擇;當「善意」持續地介入日常生活,它不再只是「幫助」,而是將會開始影響誰能做決定、誰被期待配合、誰需要保持沉默。李俊明一家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慢慢潛移默化——外界對穩定與成功的想像,使這個家很少成為被質疑的對象,也讓內部的不安得以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累積。故事裡的每個被破壞的家庭,都顯示出馮慈的「善/惡意」其實只是順著既有的「信任」,一點一點移動或改變了些什麼。

馮慈也因而在小說敘事層面的探究中,變得更難以被辨識及評斷;她的行動符合社會對「好心人」的期待,語氣溫和,姿態低調,總是在對方最需要的時刻出現,小說沒有急於突出這個角色即將帶來的變動,儘管模式相似,然而問題並不來自她的行動,而在於行為的累積、隱藏的祕密,以及生活的行進與被改寫的方式。

在這樣的敘事安排下,善意與惡意之間始終無法劃出固定界線。故事中的關係變質,都深埋在「過去」那些沒有被揭露出來的事件,這是這本書最為精采的描寫——家庭空間的變化,所謂「脆弱家庭」的定義與描述、社會安全網和兒少保護的範疇——原本承載親密與信任的場所,慢慢變成必須小心言行的地方,而小說,只不過是用更具形象化的方式,顯示出信任崩毀後的末世樣態。

《善意》所指向的,是一個更大的社會網絡與長期存在的社會處境。關懷與互助在現代社會中,往往被視為良善,也是成為「更好」的社會的必要行為,但它的邊界為何?就像小說末尾,韓牧生談及的「界線」一說,他談及的不只是信任關係建立的困難,也關於「善」/「惡」的界線、「接受」/「拒絕」,當然也隱含著「好」/「壞」的價值判斷與分野。小說意圖呈現一個難以迴避的現實是,一旦進入長期關係(包含無法以自由意志選擇的家庭樣態),都可能造成一輩子的、結構性的影響;那不見得是單純的善惡之分,而存在著不斷漂動、偏移的影響範圍。

這本小說並不容易閱讀,儘管我們知道,故事的最後,生活勢必要持續推進,被破壞的城市將變得更加強韌,人與人之間曾經斷裂的關係,也終究會產生信任的連結,但確實,有些東西已經被改寫,難以被清楚說出口,也潛伏在你我都看不見、摸不清的黑暗深處。《善意》停留在這裡,沒有蓋棺論定這場混亂,也沒有收束層層的不安,只留下那些在善意與惡意之間反覆擺盪的關係痕跡,靜靜地留在日常之內,而讀者並不需要做出選擇——我們不用選擇扮演哪個角色,也不需要急於批判任何一個曾經現身的故事角色,而是回到生活情境裡,學習著在界線之內犯錯、習得教訓、再試圖成長,儘管只有一點點,也沒有關係。

洪敍銘

評介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