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柏克萊《案發之前》解說:被犯罪吞噬的愛情

安東尼・柏克萊《案發之前》解說:被犯罪吞噬的愛情

原刊
《案發之前》書末(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6 年 10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法蘭西斯・艾爾斯(Francis Iles)是安東尼・柏克萊的另外一個筆名,主要用於解謎推理以外的作品——愛情犯罪小說。以這個筆名發表的作品僅有三部,為《殺意》(Malice Aforethought,1931)、本書及《關於那個女人》(As for the Women,1939),分別以三個截然不同的角度來探討愛情。

《殺意》在台灣很早就有譯本了,是倒敘推理的經典作品,而《案發之前》在首次中譯之前,是以希區考克的電影《深閨疑雲》(Suspicion,1941)為人所知。柏克萊再次突破了犯罪小說的敘事可能性,這是一部以被害者為視角的犯罪小說,主角與殺人犯同床共枕,逐漸接近死亡危機。柏克萊藉此宣告:推理小說的核心,可以不必聚焦在「誰是兇手」,甚至不必聚焦在「如何行兇」,它甚至可以直面地書寫被害者「如何被殺」。

《案發之前》最特出、也最令人恐懼之處,在於故事中幾乎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謎團。兇手是誰?當然是丈夫。動機是什麼?當然是金錢。這些推理小說的常用元素,作家們必須設法設下各種誤導的真相,在本書裡毋須刻意隱藏,一開始就全數揭露給讀者了。在如此極端的設想下,柏克萊展露了非凡的才華,難以洞穿的真相——包括不知道誰是真兇、不知道誰會做什麼——並不是讀者產生好奇、全神貫注的唯一一條必經之路,與犯罪者相伴的歷程,本身就足以構成一條令人神經緊繃、坐立難安的路徑。

因此,故事情節沒什麼好「猜」的,更沒有什麼好「推理」的。讀者看到的,只是莉娜這麼一位聰慧、冷靜、受過良好教養的女性,為何一步步將自己交付給一個她愈來愈確信將要殺害她的男人。這是一部關於自欺欺人的心理日記,一部關於愛情如何腐蝕理性的病理報告。然而,這反而成了故事最大的謎團。

柏克萊為本書定義了宿命的論調。青蛙幫助蠍子過河時,無論蠍子做過多少次承諾,終究會在渡河期間螫死青蛙。所有人都知道強尼的整個家族有問題、莉娜的父親也極力反對她與強尼結婚,但這都無法阻止莉娜嫁給強尼。有些人生來就注定成為獵物,正如有些人生來就注定成為捕食者,而愛情,是把這兩種人綁在一起最古老的儀式。

莉娜並非沒有其他選擇。她曾一度離家、結識一位溫柔體貼的畫家。畫家等待她,為她傾心,理智上她非常清楚自己可以選擇畫家,捨棄這段宛如殘局的婚姻。但在最後一刻,她仍然回到強尼身邊。那麼,也許我們不該只談蠍子的本性,而應該關注,青蛙也受到本性的制約。在莉娜的認知裡,對於愛情,她選擇了自我毀滅,才能成就內心對愛情的信仰。她不再只是一個在「煤氣燈」下受到欺騙、受到迫害的無辜者,而是一個甘願接受心理控制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患者。她完全了解強尼在做什麼,為了愛,她什麼都願意成全。

這正是柏克萊想探討的殘酷議題——莉娜如何從一個理智、獨立自主的女性,慢慢地變成一個被愛情腐蝕為對所有的犯罪、邪惡都視而不見的犧牲者。從推理小說史的角度來看,她很可能是第一個「嚴格意義」上的「被害者」兼「知情共犯」。而強尼經常說謊、偷竊、詐騙、毫無罪惡感的反社會人格,則與莉娜搭配成為一對最黑暗的「天作之合」。

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柏克萊書寫他們兩人的婚姻,時間跨度極長,完整地記錄了莉娜逐漸遭到吞噬的過程。我們讀到的不是高潮迭起、緊鑼密鼓的戲劇化情節,而是滴水穿石、經年累月的日常。故事的終末是否有毒藥其實不再重要,莉娜的婚姻生活,已經被犯罪的毒藥所腐蝕。

時至今日,《案發之前》已經成為「家庭懸疑」小說的濫觴——我們在《控制》或《列車上的女孩》裡,都能找到這門流派的繼承脈絡。關於愛情的謎團,縱然經過了千萬年,我們仍然還在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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