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物質的縫隙裡——《忠誠難題》的「物質敘事學」
- 原刊
- 《忠誠難題》,頁 243–249(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6 年 12 月(即將出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忠誠難題》由〈餘溫的折痕〉、〈匿名者的洗禮〉、〈星形的侵略者〉、〈空轉的警報〉、〈止步的密室〉等五個中篇連作組成長篇敘事,單就篇章命名的邏輯來看,可以清楚感受到一條能量逐步衰減的曲線,極具有「懸疑」和「謎題」的潛力。這種在命名的結構上,特意作為「提示」的編排策略,反向地要求讀者把每一個篇名都當成解讀的座標,而非僅僅是索引的用途。從這個角度進入《忠誠難題》這本小說,就能夠快速地掌握閱讀它的方式——避免解析它「寫」了什麼,而是作者究竟是「怎麼」寫的。換言之,本書作者正在運作一套具有高度創作自覺的敘事手法,他意圖把相互嵌套在一起的人物關係及場域,壓進物質先於意識、視覺先於語言的書寫倫理裡。
這套敘事程序或許能暫且稱之為「物質敘事學」,它的核心命題非常節制,故事人物角色的內在狀態一律由外在物件承擔;他們任何意識的翻湧,也都將由身體動作的微小變化呈現,自然也包含所有情感轉折,會透過空間布置與氣味的累積被一一標記。敘事者幾乎退到作者所布置的場景之外,不試圖透過言語或詞彙的解釋,替角色收束他們的結局。這套程序一方面拒絕了內心獨白的全知抒情性(人物心思完整攤開在讀者眼前),也拒絕了論述化的議題寫作(把人物收編進某種理論論點),《忠誠難題》走出第三條路,讓物件自己運動,讀者必須從物件的軌跡中,反推出人物的內在及其存在。
首篇〈餘溫的折痕〉開場的場景敘寫,幾乎可作為整本小說敘事策略的定錨。「左腳提起了大約五公分」、「然後慢慢放回原位」、「將膠帶沿縫隙由左往右拉」這些具體的動作,形式面看似徹底忽略了角色當時的思考脈絡。然而,正因為敘事者拒絕進入意識,讀者反而被迫將注意力轉移到「細節」,這種透過「物質」繞過「心理」的寫法,成為相當特別且在情節推進上非常駭人的創作核心。
綜觀整本作品,至少在三個層次上能夠明顯地發現其精熟的密度。最先浮現的是物件母題的封閉性循環。全書在不同篇章中埋藏了至少四條跨篇貫穿的物件線索:一道從膠帶撕下後的殘膠、五角形的星星墜飾、長期積累的特定氣味、一個固定的時間差。每條物件線都有起點、多次跨篇章的重現,最後竟都能收整在第五篇〈止步的密室〉故事之中。意即,這些物件一開始就不是只被當作隱喻來操作,它們就是物件本身,沿著人的身體運動,從一個口袋滑進另一個口袋,從一隻手碰到另一個表面,讀者從物件出現的當下,就得循著這些軌跡反推人物之間的連結。而每一組重要的關係互動,作者又極少地使用對白,避免俗套的攤牌、分手場面處理,反而是極具紀律性地透過反覆執行又反覆迴避的小動作搭配物件的轉移承擔轉折。
在當代臺灣的同志書寫脈絡中,這種把人物關係徹底外化為物件,且不透過對白推進敘事內核的書寫策略,可以說更加激進地切斷了常見的「自陳、告白、承認」模式,最顯而易見的特徵在於,故事人物情感的真實性,不再透過人物的口說建立,而是改由讀者從物件的軌跡中重新挖掘。
第二個層次,是跨人物共享的身體語言。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都有一些極微小的、不被自己注意到的手部動作,例如,拇指與食指之間的搓動、指腹滑過鈔票的速度、翻書的快慢、握住口袋裡某物的力道。這些動作雖然分散在不同篇章,但作者卻又意圖使它們指向同一個敘事原則——意識的洩漏不交給語言,只交給「手」。這個跨人物的身體語言系統,讓五個原本可以各自獨立的人物共享同一種「身體先於意識察覺」的存在處境。而且這個處境本身就是作品的隱性命題之一:在這座城市裡,人們未必有能力命名自己正在發生什麼,但他們的身體總是會比他們的意識早一點知道(甚至可以早一點忘掉)。這個命題曾經在故事裡被不經意地提出,但仍需依賴讀者從跨篇的重複動作裡累積出這個結論。
視角與人稱的調度也尤其值得關注。前四篇採用第三人稱限制焦點,每一處抒情強度都看得出極具匠心的設計;第二篇〈匿名者的洗禮〉因為主角凱文的自編敘事,文本允許更多自我獨白,但敘事者極其節制,不跟進辯解;第三篇〈星形的侵略者〉視角編織最緊密,在同一個夜晚的時間軸內以三組人物的視角輪替推進,三條視角各自進行,但同樣沒有任何一條替另一條解釋。直到第五篇〈止步的密室〉,人稱才翻轉,某些章節改用第一人稱,某些章節維持第三人稱限制焦點。這翻轉有它內部的規則——被迫崩解的人物才會被允許用「我」說話。第一人稱遂成為有意為之的「破口」,當第三人稱限制焦點承載不了意識崩解的強度時,作品才開放第一人稱,且寫到的內容經過嚴格篩選,既無抒情也無自陳,只剩下一種從崩解內部才看得見的、極度具體的物理感受。這個配置讓「第一人稱」這個原本最容易被濫用的權力,被嚴格管制成一種偶爾才能被啟動的特權。
此外,《忠誠難題》另一個關注的焦點,是對「同志書寫」這個分類本身的「去收編」。作品同時容納六種不同的身體經濟位置:性工作者、被包養者、慣犯獵食者、被獵食者、同性同居伴侶、同性戀兄弟,每一個位置都有獨立的形態、空間配置、消費紋理與情感倫理,彼此無法單純用「情感/愛」化約。〈匿名者的洗禮〉中一段描寫極為準確:「這個城市裡每天都有人想用昂貴奢華的東西蓋住廉價的東西」,作者透過小安這個貫穿諸篇的角色視角定義其為「正常」,卻始終表現出兩種完全相反的工作方向與認知。這個「方向相反」就把兩種看似相同的位置區別開來。呼應了Eve Kosofsky Sedgwick在《Epistemology of the Closet》中對於 “closet”之政治複雜性的提醒。「出櫃」與「不出櫃」並非一組可以對等選擇的選項,它受到階級、職業、生命位置的層層限定。《忠誠難題》在臺北這個具體的都會階級地圖裡不斷測試這個提醒,讓六種位置的角色自說自話,因此與告白傳統、身分政治的取徑都拉開距離,仍舊透過物質與身體層次重建敘事倫理。
當然,這部作品仍然有其限制。例如,作品所建構的臺北垂直階級地圖,從頂加、雅房、公寓、豪宅,一直延伸到舊街區與都更地,在空間描寫的具體性上有很高的書寫密度,但在處理空間政治的歷史縱深時相對單薄。違建的刻度雖然被精確寫出,但這座城市的形貌為何在過去四十年累積成今天這樣?誰受益、誰又被犧牲?作品並未涉入。當然,小說不必然要承擔歷史社會學的重量,但這仍然會構成作品的邊界,值得讀者讀完之後自行延伸。另外,〈匿名者的洗禮〉因自我虛構的特質,作者特意允許了較多抒情段落。這些段落在第二篇的內部脈絡裡來看是合理的,但放在五篇連作的整體調性下衡量,會讓第二篇與其他四篇之間出現輕微的語言落差。這個落差是作家選擇的結果,只不過讀者在切換到第三篇時會感覺到明顯的調性調整。
回到本文開頭提及從「折痕」走到「止步」向下能量的曲線。這部作品最終要呈現的圖像其實並不複雜——在臺北這座垂直階級的城市,不同同志身體在不同時刻,在物質先於意識的敘事原則下,「忠誠」將屬於哪一種道德命題的範疇?它是一種隨時可以被使用、被武裝、被當作擋箭牌,或者必然在物質層面留下傷痕的工具嗎?《忠誠難題》提出的問題必然比「應該對誰忠誠」更深一層,或許作者真正要問的是忠誠這個概念在當代生活裡如何運作,但這在小說裡找不到答案,只把這些難題擺進各種物質性的具體紋理裡,讓它們各自運轉、各自留下凹痕。「物質敘事學」在《忠誠難題》裡完成的工作,是把同志書寫的重力中心從「告白」這個說與不說的位置,挪到「物件如何記得人不肯認的事」這個更難迴避的位置。這個挪移不論有沒有先例,都是對於抒情傳統與類型架構的挑戰與個人實現。
賴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