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途中,慢慢失去可以停留的地方
- 原刊
- 《白浜戀人 x 愛的完美犯罪》書末(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6 年 2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如果只是輕巧地把《白浜戀人》所收錄的六篇故事放在一起讀,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它們單純透過旅行或移動,來描述不同形式的「人」的離開。人物搭車、轉站、換宿,從城市到郊外,從熱鬧進入偏遠,空間的變化,看似都指向「遠方」。但越往後,越難再把這些理解為逃離。真正發生的,是另一件更細微、也更難察覺的轉變——他們並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而是發現,那些地方已經無法再容許他們停留。
因此,故事裡的空間大多都能正常運作。休息站照常開放,溫泉照樣冒著熱氣,觀光地維持親切秩序,城市夜晚人流不息,列車依時前行,日常工作也仍在進行;沒有哪個地方突然變得危險,問題也不在於異地的陌生感。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地方的功能與人物的狀態開始錯位。空間仍然履行它被期待的角色,人物卻無法再被妥善安置其中。
於是,移動失去了原本的過渡性。原本應該只是「經過」的地方,開始變成無法離開的狀態;本該讓人休息的空間,反而延長了停滯。人物一再告訴自己,只是暫時停一下,只是多留一晚,只是順著安排走,卻在這些看似合理的選擇之中,逐步失去返回原有位置的可能。
「情感」的處理在這些故事裡始終保持低調,關係並未因為劇烈衝突而斷裂,而是在照顧、體貼、陪伴與理解之中慢慢變形。語言也溫和,行為看似體諒,卻也在不知不覺間重新分配了位置。這些故事特別在意的,並非誰傷害了誰,而是當一段關係被妥善包裹在合理敘事之中,人要到多晚,才會意識到自己的身不由己或無法抽身。
同樣的失準,也發生在制度所承諾的安全感上。交通、時間表、服務流程與專業分工,原本是為了讓人順利抵達與返回而存在,但在這些敘事裡,它們逐漸只剩下形式上的運作。人仍然被載送、被安排、被照顧,卻不再清楚自己正被帶往哪裡。前進不再等同於接近目的地,而只是一種持續被推動的狀態。
這些故事幾乎沒有真正的「回家」時刻。即使家庭、過往或長期生活場域被提及,它們也多半停留在遠處,成為一種被記得、卻難以重新進入的位置。人物並非失去記憶,而是失去被那些地方接納的條件。回程因此不再只是尚未抵達,而是逐漸變得無法想像。
這樣的書寫,使閱讀的重心從事件轉向狀態。故事並不急於指認轉折點,也不刻意製造謎題的刺激,而是讓一種「已經不太對勁,但還說不上來」的感覺持續存在。讀者往往是在回看前段時,才發現某些選擇早已預告了後續的失效。
六個故事雖然具有共同的核心主題,但更值得關注的,是人如何失去關係、如何慢慢失去可以停留的位置。旅途在敘事裡,不再是為了通往某處的過程,而是一段逐漸失序與失控的時間,再一點、一點變成無法結束的日常。
感受那些原本被視為暫時的狀態,而《白浜戀人》正是在這樣的條件下展開,也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被讀完。
洪敍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