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凱瑟琳・格林《鄰家謎案》解說：窗外的奇情犯罪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一八七八年，安娜・凱瑟琳・格林以《雙姝謎情》（The Leavenworth Case，1878）一舉成為美國第一部暢銷偵探小說的作者，她因此被後世冠以「偵探小說之母」的美稱。歷經近二十年的筆耕後，她發表了第八本紐約警探艾比尼澤・格萊斯為主角的系列作《鄰家謎案》，同時，這是另一條嶄新支線的起點——「獨居單身年長婦女」艾蜜莉亞・巴特沃斯小姐在本作首次登場。

故事發生在十九世紀末紐約市曼哈頓區格拉梅西公園附近的上流住宅區：接近午夜的時分，一對男女走進對門空置的范・伯納姆宅邸，隔日清晨，一具被倒塌櫥櫃壓住、面目全非的女屍便由隔壁住戶巴特沃斯小姐的示警下被發現。

十九世紀末的犯罪小說——當時，距離黃金時期還有二十多年，短篇開始遷徙到長篇，但仍然稱為偵探小說，仍然還在探索敘事結構的可能性。在這個時代，出現了許許多多的名偵探，作家們這裡改一點、那裡調一點，看一下讀者的反應，堪稱名偵探版的「寒武紀大爆發」。而最終留在讀者的記憶中的名偵探們，就成了黃金時期最寶貴的文學遺產。

艾蜜莉亞・巴特沃斯小姐正是這樣一位偵探。她是一位平日無所事事、禮儀風範已經不合時宜的年長女性。在當時的固定小說設定下，這樣的女性屬於案件的目擊者，在提供證言給偵探／警探後就會退場。也就是說，她們並不屬於情節主線，也常被視為多管閒事、無足輕重的旁觀者。然而，格林卻刻意選擇了這個被邊緣化的身份，賦予她成為破案的主角之一——正是這位獨居窗畔、對他人動靜充滿好奇心的年長女士，趕在警方之前抵達了犯罪現場，並與格萊斯有競爭、有合作，雙線並進地一起破了這樁謎案。

在格林的筆下，巴特沃斯小姐積極主動、充滿自信，舉手投足謹守古典禮節，但好奇心旺盛、堅毅不移且講求實證，在辦案經驗豐富的格萊斯警探面前，也完全不落下風。她向這位代表官方的男性證明，女性偵探，特別是她本人，必能查出真相。她以女性的日常視角觀之，服飾、帽子、成衣、髮型……這是一條女性獨有的推理軸線，唯有熟諳這套女性生活密碼的觀察者，才能解讀出男性警探所忽略的真相，這正是作者藉以挑戰過去偵探小說的傳統視角，成就了敘事觀點的翻轉。而「鄰家」二字本身即隱喻著跨越、窺視與介入——巴特沃斯小姐打破的，不只是鄰居的門禁，更是僵化的一道社會分界。

就敘事結構而言，《鄰家謎案》採取了當時長篇小說慣用的「四部」分章格式，自始至終維持第一人稱的自述風格、敘事節奏從容、時代日常生活的細節刻劃、充滿人際衝突與戲劇效果的「奇情小說」（sensation novel）。「奇情小說」的代表作家，是同一時代的英國作家威爾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代表作即為《白衣女郎》（The Woman in White，1860）。此外，柯林斯也以長篇推理《月光石》（The Moonstone，1868）被譽為史上第一部長篇推理小說。格林的敘事手法也效法柯林斯，並因為活躍的巴特沃斯小姐，多了一份女性的纖細。

時至黃金時期，巴特沃斯這個角色，漂過大西洋來到英國，成為克莉絲蒂筆下珍・瑪波小姐的原型，而這也是「舒逸推理」（cozy mystery）的起點。更值得注意的是，格林透過葛萊斯與巴特沃斯之間的互動，發展出日後犯罪小說一項被反覆使用的經典型式：偵查並不只是一項行動，更是兩性之間的角力與搭檔，而這項型式的奠定，正是出自於《鄰家謎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