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身分與哀悼

燃燒的身分與哀悼

原刊
《焚身》書末(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6 年 11 月(即將出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身分置換」是推理小說常見的詭計,松本清張《砂之器》和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都具體演示出在故事情節中身分可以被偷、被換、甚至被殺掉的,而偵探的唯一工作,就是把它查找、拼湊回來。而《焚身》在故事初始就藉著胡子齊說:「那祂幹嘛不要去殺一個遊民,還比較快」,這句話同時標舉出這部小說在類型譜系裡想要開創或走出的自己的路——李秋美頂替陳麗香的目的,是替一個掐死妻子的男人守住那間店,讓三個不回來的孩子永遠找得到家,這個問題透過DNA的比對很快就有了答案。換言之,《焚身》把這個類型敘事通常要留到最後當作最終謎底的「查明身分」提前用掉,用偌大的篇幅去處理的是身分一旦查明後,「誰」去決定「一個人是誰」?

作為熟悉A.Z.近年創作風格與內容的編輯,我認為這個議題的探討與她創作《善意》有直接的關聯。在《善意》裡,決定「一個人是誰」的權力握在馮慈手上。她從很小的時候就認定「善良的人都很愚蠢」,走進每一個受創家庭做的第一件事是替人分類,誰可以收編為己用、誰可以耗盡他們的「善意」,對劉星辰也用同一套策略,她說「同類,永遠會聞到同類的味道」,又在她被下藥、動彈不得時說出「妳和我一樣,只是在模仿人類」,到最後才用「她開始學會意識到、並接受善意」推翻了這個歸類的權力。對我來說,《善意》處理的是被分類的人如何從「分類」裡走出來;《焚身》的問題可能更加冷酷,被分類的人已經死了,於是問題就變成活著的人,該怎麼「記住」她。兩本書共用一些城市與警察生態的背景,當然也共用著一個前提——「善意」與「惡意」的界線。

《焚身》是如何從身分討論這個問題?A.Z.很聰明地透過同一張「通緝單」的兩個版本切入。李秋美刮掉正面的名字,卻讓背面的資訊留了二十年,還不斷翻新巷口的那張;結尾的人把它重印,「通緝」劃掉改成「感謝」。文件所登記的是同一名死者和同一批事實。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談論「可哀悼性」(grievability)時指出,生命能不能被哀悼,取決於它有沒有被放進某個承認的框架裡,框架由誰掌握,誰就決定哪些死亡值得或者「算數」。《焚身》把這個框架寫成一張可以重印的紙,並且讓沒有任何法律身分的攤商來發送;哀悼的資格遂不再由官方的身分登記決定,而是回歸地方共同體的權力。以此來觀察小說中的「祂」。全書凡指到死者一律用「祂」,陳麗香、李秋美、吳成榮、方藝心,人一過世代名詞就跟著替換,例如,同一句話裡「她狠狠罵了祂」,活著的母親與死去的女兒各用一個字。在賣金紙、掛著折好的紙蓮花的店裡,A.Z.在情節做出判斷之前,已經用這個代名詞把死者放進了受祭的那一側;故事伊始沒有人能為祂化上一串蓮花,末尾那張重印的紙,就是這條街補給祂的追悼。我想這也是書名《焚身》的「焚」字的意義和重量——身分被燒掉了,但最後收到了哀悼。

《焚身》在開場時,李博亞便一再強調這個案子跟魔術「無關」,他不需要胡子齊。但《幻象消失之夜》的核心就是魔術,魔術就是犯罪的方法,甚至案件得由魔術師一手策劃,A.Z.刻意切斷了那條可能會導致閱讀重複感的路線,魔術於是退到另一個功能上,成為一組觀看的方法。胡子齊解釋魔術之所以奏效,靠的是大腦的知覺填補,人對記不清楚的事只要旁邊有人引導,就會記成別人希望他記得的樣子,這番話直接否定了李博亞原本的調查路線;而他透過魔術示範的「錯位」,則提醒李博亞複雜的答案往往有個簡單到不像話的原理。我認為這層互動更加成熟,其實也更加本格與現實。李博亞在結案那天沒有去找胡子齊,胡子齊留給他的是一張黑桃Q,ChatGPT告訴他那是難以捉摸的女人心的意思。於是李博亞把牌收進皮夾,引以為戒。A.Z.把全書的最後一個判斷標籤交給演算法,與《焚身》用搜尋紀錄定罪凶手、以假通知簡訊取得對話紀錄的技術語境一致,《幻象消失之夜》的人際母題在《焚身》有了人與機器之間的對應版本。

一個人活過的痕跡能不能留下來,最終取決於她已經無法替自己說話之後,還有沒有人願意替她把那幾個字改掉。西甲市場的人做了這件事,而A.Z.把它寫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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