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克・布朗《謀殺可以很好玩》解說:肥皂劇裡的預言謀殺

弗雷德里克・布朗《謀殺可以很好玩》解說:肥皂劇裡的預言謀殺

原刊
《謀殺可以很好玩》書末(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6 年 11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本作是布朗獲得愛倫坡獎最佳處女作的《華麗的酒吧騙局》(The Fabulous Clipjoint,1947)後的第三部長篇推理小說。《紐約時報》的推理評論者艾薩克・安德森(Isaac Anderson)讀完後,給出了「若記憶無誤,這是布朗至今所寫過最好的作品」的評語,此外,本書也常與日後被公認為代表作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之夜》(Night of the Jabberwock,1950)並列。

一九四〇年代的美國,是廣播肥皂劇(soap opera)的全盛時代。贊助商——多半是肥皂、化妝品與日用品製造商——砸下大筆廣告費,將一齣齣以家庭主婦為訴求對象的連續劇送進所有聽眾的客廳。這些節目大多以一名飽受命運折磨的女主角為中心,情節刻意拉得冗長而曲折,為的是日復一日地留住聽眾的耳朵,順便多賣幾瓶洗髮精。寫作這類節目的,是一批被同業戲稱為「廣播寫手」的職業作家——他們拿著遠高於報社記者的薪水,每天絞盡腦汁設計女主角接下來還能再掉進什麼樣的陷阱裡。

《謀殺可以很好玩》便是誕生在這樣一個「廣播即大眾文化中心」的時代,將整個創作現場的辛酸與荒謬,鋪陳成了一則黑色幽默的故事。事實上,它是從一則短篇小說慢慢發展出來——原型是短篇〈聖誕老人謀殺案〉(The Santa Claus Murders),一九四二年十月刊載於《史崔特與史密斯偵探雜誌》(Street & Smith's Detective Story Magazine),後來布朗擴寫為長篇,中間曾一度以《謀殺計畫》(Plot for Murder)的書名出版。

八月盛夏的曼哈頓百老匯,一名身穿聖誕老人裝——這個場面,本身就充滿反差——臉戴圓頰笑臉面具的男子,從容走進一間辦公室,用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擊斃了廣播電台的節目總監,連他飼養的杜賓犬也差點一同喪命。因為服裝遮住了身形,警方從上萬目擊者口中拼湊出來的描述,矛盾到近乎笑話——身高矮或高;體型胖或瘦;眼睛顏色不詳。更要命的,是前廣播記者、如今替肥皂劇《米莉的百萬件麻煩》賣命寫稿的比爾・崔西。因為那場「聖誕老人謀殺案」,正是他前一天晚上為自己構想中的新節目《謀殺可以很好玩》所寫下的劇本開場——一個理應只有他本人知道的點子。第二天,崔西所住公寓裡的管理員又以劇本中另一段情節的方式遭到殺害,已經無法以巧合來解釋了,導致崔西被警方鎖定。那麼,他到底是兇手、被害者,還是提供創意給兇手的犯罪諮詢者?——而且,他還是一個酗酒成性、滿腹牢騷的創作者,這又是讀者們所熟悉、忍俊不住的男主角設定了。

布朗表現了更精湛的創意,在於本作的核心構想自身,就是一個極為大膽的「後設」操作。整部小說,實際上是一部「關於寫推理劇的推理小說」。崔西企劃中的廣播節目,是一組十五分鐘的短劇,每集虛構一樁罪案,附上線索,讓聽眾在最後一段贊助商廣告播畢之前自行推理——這個「公平鬥智」(fair play)的設計理念,正是黃金時期解謎推理小說的中心思想之所在。布朗借崔西之口,在小酒館與禿頭酒保的對話裡,為「謀殺作為一種樂趣」提出了一套幾乎可以當成推理小說護教論的宣言:真實的謀殺既不好笑也不好玩,但只要它被框入虛構的、可被破解的敘事裡,就能夠轉化為一種智識上的娛樂。而這段看似醉話的辯證,卻在虛構的故事成真以後,樂趣便蕩然無存了。

比爾・崔西是是布朗自身影子投射的主人翁——同樣曾任報社記者、同樣嗜酒成性、同樣對路易斯・卡洛爾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世界懷有近乎執念的喜愛(書中幾處對《愛麗絲鏡中奇遇》與活動棋子的指涉,絕非偶然)。他清醒時憤世嫉俗,微醺時可親可愛,爛醉時卻依舊記得每一個細節;這種「愈醉愈醒」的奇特能力,使他成為整部小說最令人有共鳴的敘事者。

布朗的筆觸輕盈,在虛構與現實之間不斷搖擺,情節在酒館場景、公寓之間,以及「我擔心,崔西喝醉了」這樣帶著揶揄的旁白插入故事,使整部作品瀰漫著一股即興的、說書式的親切感。布朗的文字彷彿「從腦海直接流到紙上」,不顯單薄、雕琢,主角、配角卻都能透過幾句台詞或小動作變得立體化。看似輕盈的筆法,其實都是由至精緻、巧妙的伏線所織成,我想,這正是閱讀布朗作品的醍醐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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