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路而行的救贖——致那些逃亡的失意靈魂

繞路而行的救贖——致那些逃亡的失意靈魂

原刊
《繞路回家》書末(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6 年 5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在這個資訊愈來愈碎片化且私有化的世代中,在歲末、年終,「返鄉」這種傳統的移動型態,「成功」的社會定義,逐漸成為一場令人窒息的審判修羅場。

閱讀探戈的小說《繞路回家》,正是切中此一「節慶恐懼」的現象,故事以一場荒腔走板的「除夕大逃亡」為起點,藉由公路小說的框架與成長小說的徑路,譜寫出專屬於邊緣處境與深沉失意的人們的時刻。《繞路回家》大抵上來說,仍然服膺於大眾文學常見的輕快節奏,但細部來看,沿著台灣島嶼的環形移動,讓公路旅行的地理位移,與三位主角直面內心匱乏、剝除社會標籤的心靈陣痛與重塑相互重合,展現出另外一種閱讀的深度。

一個名為「避難旅行團」的廉價拼團行程,三位主角各自懷揣著無法向世人言說的潰敗,被迫擠入狹窄的車廂。西西莉亞,一位剛從十年婚姻中跌落的前職場女強人,她以精緻的妝容與名牌服飾作為武裝,極度恐懼成為家族中首位離婚的「失敗者」。她最初踏上旅程的心態甚至帶有幾分蒼涼的算計——試圖在廉價旅行團中尋找比自己更悲慘的靈魂,藉此獲得相對的心理慰藉,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可悲。

北漂外送員李宗霖,則是另一種底層生存的縮影。面對微薄的薪資與成就感的匱乏,他選擇以粗鄙輕佻的言語及誇張的「五星外送達人」虛假人設來掩飾自卑;他恐懼返鄉,只因害怕面對親族間無情的成就攀比。

而跨性別女子大甯,更承載著難以想像的難題。她保有本名中的「甯」字,以堅定內在從未改變的女性靈魂。然而,被愛人詐騙畢生積蓄的巨大創傷,以及社會長期的歧視與敵意,使她猶如一頭狂暴且隨時瀕臨崩潰的野獸,必須仰賴精神藥物才能在深淵中勉力維持呼吸。

由此可知,這趟橫跨台灣東西兩岸的旅行,即便有著觀光閒遊的散策框架,實際上卻是逼使著眾人卸下偽裝的移動牢籠。在流動的風景與無處可逃的密閉空間裡,三人從最初的防備、相互刺傷,再演變為對彼此傷痛的共鳴。

其中,李宗霖和大甯之間的衝突與對立,也表明了本書意圖傳達的深刻核心——「社會偏見與自我防衛的碰撞」與「自卑與巨大創傷的投射」。表面上來看,李宗霖初期以強烈的恐同與跨性別偏見作為挑釁或冒犯,觸碰著性別認同的敏感神經,但實際上,造成兩人衝突的本質,仍緊密扣連著彼此帶著「失敗者面具」的內心匱乏,也都或多或少地連結到渴望被愛卻遭到(或害怕)背叛的巨大創傷(與想像)。

在此之下,西西莉亞在旅程中的「從中調和」與「堅定保護」,也讓自身的生命議題——從十年失敗婚姻中跌落、失去自我價值,以及極度恐懼面對家族的評判——在旅程尾聲獲得了真正救贖的可能;她和李宗霖、大甯所面對的議題並不相同,但最終映證的是,儘管只是「陌生的陪伴」,都有可能形成向過去牽絆一刀兩斷的氣力。

小說透過沿途的摩擦與靜默,細膩呈現了他們如何看見彼此面具底下的血肉模糊。當李宗霖目睹大甯因受創而歇斯底里的絕望,他放下了防衛性的自大與偏見,真切體認到彼此帶著殘缺,卻也不需要極力隱藏或迴避。西西莉亞也在傾聽旅伴的苦難中,放下了原本「比慘」的防衛機制,轉而成為彼此的依靠。

「繞路」二字,正是本作的核心哲學。這條迂迴的路徑不以抵達特定觀光勝地為目的,而是具體而微地為那些被現實逼至絕境的靈魂,提供一個心靈的緩衝。在旅程的尾聲,他們確實沒有一帆風順地迎來世俗定義的反轉,卻獲得了直面平凡與殘破的勇氣。

《繞路回家》是一部充滿厚度與韌性的作品,它其實不張揚這種「溫暖」、「韌性」的療癒力體現,而是誠實地邀請讀者凝視自身生命歷程中的脆弱與不堪。畢竟,真正的自由,並非「逃離」,而是看見並且親身丈量自我的價值。而漫長的繞路,最終只是重複地或再次地進行一次再熟悉不過的舉動——「回家」,如此輕易又困難而已。

無論時代如何改變,社會框架總讓人感到有窒息的時刻。每個人身上都存在各種不同的標籤,也有不少時刻在猶疑裡掙扎。《繞路回家》不是一本解方,而是以一種更為輕巧的方式,訴說著一種「過來人」的模式——即使滿身傷痕,依然擁有重塑自我的可能。

洪敍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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