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師兄」，您又痞了——四弄一號《交錯》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閱讀《交錯》一書的定稿時，筆者恰好同時在惡補台灣犯罪作家聯會「Crimystery Collection」系列，包括牛小流《科技三定律：駭客偵探的練習題》（2024.11）、高雲章《異人山：不歸之人》（2025.1）、A.Z.《謎底揭曉：他們》（2025.7）等。

牛小流在《科技三定律：駭客偵探的練習題》頗多後設反省，「瓶侖哥長期浸淫在評論圈子，習慣高姿態看扁作家，沒想過自己的話能左右別人的一生，於是犯下評論家最不能犯下的錯，在社會無法再立足，才以死謝罪。……唉唷，這道理連三歲小孩子都明白，讓犯罪小說迷最無法容忍的錯誤不就是『爆雷』嗎？」（該書頁147）

即使好的推理小說、犯罪小說，本質上應當都是好的文學作品，挺得住第二次、第三次的反覆閱讀與咀嚼，惟打不過讀者群的共識決，只好加入他們。

因此，以上實為防爆雷聲明。

※即使再努力避免，奈何觸及四弄一號《交錯》在本書嘗試的創新之處，多多少少會讓敏銳的讀者「提早」知曉部分資訊。

四弄一號在近幾年開始在幾項重要的類型文學獎中嶄露頭角，第八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入圍決選（2023年）、第七屆林佛兒獎入圍決選（2024年）；作者自謙為業餘投稿人，從2022年10月開始推理小說的創作；短期內快速崛起的作者，大概率為「文獻回顧」的狂人，從資深讀者搖身一變為熱門寫作者，內力厚積而自然薄發。

長篇、短篇皆經歷過重重考驗的洗禮之後，未來數年在犯罪文學的相關文本中，估計會開始頻繁出現他的身影。

《交錯》一書獲選入圍島田莊司獎，想必需要遵守一些投稿的默契，依據島田莊司提出的準則，作品通常會包含追求新科技、敘述詭計等本格推理經常出現的要求，謎團重重，幻想與邏輯的完美揉合，方是究竟。相關研究在陳國偉教授〈臺灣當代推理小說中的島田莊司系譜〉（2011）裡有詳盡的檢討。

該文學獎上，通常能夠脫穎而出的作品，必有獨門之道，才能夠連過兩關，衝進決選圈。筆者再事後諸葛，進行逆向追蹤，賦予其道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該解釋不過是一隅之見而已。

按照本書的內容，既然AI出現，大概預設時代背景約十年之內，西元2015-2024年之間；兇手必然要面對極為成熟的刑偵體系，以及高密度的監視器。

譚悟真（「四師兄」）為刑事組組長（男主角）、辛茵霏為鑑識官（女主角），這一對搭檔兩人是前輩、後輩的關係，同時是「接近單方面」的曖昧對象。他們得調查一個類似台北市高檔社區（出入有一定限制與監控，門鎖為高度精密鎖）的豪宅命案，死者身分不一般，為實力派市議員李健毅的私生子。

死者泡在浴缸中，增添不確定性，提高鑑識的難度。

發現者為固定打掃的兩名印尼外勞，增添溝通難度，提高誤會的空間。

隨著探案故事的展開，逐漸發現這起命案並非一起單純的密室殺人，極大可能性是連續殺人案的其中一起。這種案件的線索交錯，指向本書書名。

從中發現，竟有「暗夜法官（們）」存在。神祕的殺人規劃者，不僅敢殺害黑白兩道通吃的市議員之子，預判市議員的悲憤必然導致警察辦案時存在的時限壓力。同時亦謀劃、執行多起命案、刑案。

本書自然有其涉及社會批判，包含道德議題、體制壓力的部分；僅從反派自認為「法官」又且在「暗夜」行動，即不難窺見。惟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是本格推理，並非主打社會推理，社會面的檢討自有其臨界線。

因而《交錯》一書最吸引筆者的地方在於「政治陰謀論」與「連續殺人案件」（維持本格推理中的勇者以智力屠龍的模式、「科學祛魅」模式）之間的妥善經營與安排，兩者之間其實本有一定的緊張關係。

主謀刻意破壞原有的完美犯罪？

開什麼玩笑？除非有很好的解釋，除非作者有自覺在經營。

假使警察、偵探費盡心力所得出的真相、事實、結果皆不過是徒勞，淪為某種更高層、看不見的政治陰謀論的其中一個要素，這通常會導致相當滑稽的閱讀感受。越是努力想要改變的人越是陷入徒勞無功的困境。

假使故意反類型，藝高人膽大的前提下，或能誕生詼諧有趣的感受。

否則的話，除了冒犯、褻瀆警察、偵探的存在價值，同時讓整本書在破案方面的努力都顯得不切實際。原本致力於與作者「鬥智」的讀者，也會感覺自身遭受蒙騙，感覺淪為被笑話的對象。

四弄一號在思考《交錯》的書寫策略時，想必有以上的自覺。

考驗作者拿捏尺度的節制感，必須在每個環節都進行自我檢討，防止失控。做個簡單比喻，一個人身上穿著特殊裝備，走進一個特殊空間，上、下、左、右每一面牆自身都具備引力／吸力，偏偏這引力／吸力皆分布得相當隨機、不均勻。尋找出各種力的平衡點，連接成線，踏入終點的過程必須「從從容容、游刃有餘」。

作者在極力運用「加法」的時候，也適當使用「減法」。

整本書的視覺效果極強，更巧妙地讓故事維持在鬥智的發展上。

不難發現，身為檯面上主角的兩位，本質偏偏沒有太大變化，連感情線都推進得很緩慢；反派、檯面下的主角群卻有著成長、改變，甚至出現短時間內迅速學習進化的描寫。

譚悟真、辛茵霏的感情線亦直接明寫，全書中強調兩人的感情進度之慢，已經造成其他同事皆全體焦慮、著急的狀況。讀者討厭被忽悠，這種該坦誠的地方絕不故弄玄虛，係屬優秀作家深諳的「減法」之道。包含遊走在黑白兩道世界的緊張氛圍、復仇為角色動力的真相等，故事的整體穩定感極佳。

如果硬要給予該書一些缺點評估，是否殺人手法方面缺乏創新？難免讓結尾的衝擊性無法突破新高度。

這裡所指的創新，未必需要真的足夠在現實生活中應用（否則也太可怕），僅需紙面上對讀者具備足夠的說服力即可；是故放在本格推理的類型進行評量，難免會比較吃虧一些，即使作者確實經營出一本優秀的長篇小說，本書置諸政治驚悚類型也依然成立。

因此不僅僅是社會推理有幽靈，本格推理同樣也有幽靈，《莊子．內篇．養生主》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追求智性的創新、追求本格的極致，總是會帶來一些虛無感，反倒過程裡面有些美好的瞬間在不經意之間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