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訊漁船實境秀,密閉空間三重奏
- 原刊
- 《當我們同在一起》書前(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6 年 5 月
兒歌〈當我們同在一起〉改編自奧地利民謠,將17世紀對鼠疫肆虐、摯友驟逝的哀嘆,轉化為對友誼與團聚的歌頌;而推理小說《當我們同在一起》同樣繼承了西洋推理的「曲調」,發揚了1939年阿嘉莎.克莉絲蒂《一個都不留》以來的傳統,藉由台灣人耳熟能詳的歌曲,串接起實境秀、漁船、偵訊室等三個無路可逃的密閉空間及一系列殺人事件,堪稱是「古典本格本土化」一次野心勃勃的嘗試。
【樂極生悲的實境秀】
《當我們同在一起》第一個密閉空間,是實境秀。為了拍攝《全明星探案》第二季,九名藝人進駐山坳中的五星級溫泉飯店,他們各有公司背景、形象包袱、職涯焦慮與人際張力。出於節目需要,眾人禁用手機、不得離開,形成封閉的「暴風雨山莊」,不僅如此,飯店內還有128台監視器恍如「上帝視角」,時時記錄所有人一舉一動。在這種情況下,若說有人暗懷鬼胎想輕舉妄動再全身而退,豈非癡人說夢?
可隨著藝人著手破解節目中的案情,劇本開始走向失控,死亡成為跨越實境秀邊界的事實,令現場發出無需演技的尖叫……
自出道以來,四弄一號致力於創作本格推理,並毫不遲疑地面對監視器、鑑識科技等挑戰,而且他藝高人膽大,會在每一章末條列線索、整理案情,供讀者參考。如今他苦心孤詣幾經翻修,終於搭建出適合盛大上演殺人事件的特殊舞臺——空間封閉,事件明確,嫌犯有限,接下來自然好戲連場。
最妙的是捲入事件的全是些精於表演的藝人,他們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又都知道人前人後鏡頭無所不在,以至於每一個表情、每一句推理、每一次沉默,都真假莫辨。他/她是在辦案?還是誤導?說真心話,還是演給旁人跟鏡頭看?當事人的證詞與行為,始終在真假之間懸置,是清白之身還是粉飾罪惡,非到結局揭曉絕不能蓋棺論定。
在實境秀這個密閉空間裡,跟我們共處的是娛樂節目標榜真實反應的虛妄、影視產業的權力結構,以及現實罪案被改編,甚至被消費、被剝削、被娛樂化,導致真相逐漸失焦,正義也失去著落的困境。誠然我們必須破案——識破兇手的手法、探索兇手的動機——這是本格推理必不可少的任務,但《當我們同在一起》提出了更激進的視角,它逼我們去正視:犯罪釀成的悲劇是如何被社會大眾觀看,觀看的權力與體制又如何構成無形而牢不可破的囚籠。
【風波險惡的漁船】
《當我們同在一起》第二個密閉空間,是多年前的漁船。事出有因,兇手之所以大費周章地犯罪,總歸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塵封已久、知情者諱莫如深的海上悲劇,是一連串血腥事件真正的源頭。
表面上大海遼闊、一望無際,似乎與所謂「密室」無緣;可海象難測、風波險惡,尤其駛入公海後,海深動輒千尺,苟無專業訓練跟安全裝備的保障,妄離船隻就可能葬身魚腹。準此,海浪就是高牆,孤立無援的絕望感就是重門深鎖,漁船也就成了沒有去處的密室。
跟實境秀不同的是,實境秀的封閉環境是人為打造,而漁船的封閉來自大自然的殘酷,那是一片脫離文明、遵循原始法則、「盛滿水的荒原」。當生存空間慘遭壓縮,不足以供所有人倖存時,整座「海上密室」就成為人性的試煉場。
故事中談論的「卡涅阿德斯船板(Plank of Carneades)」,是古希臘哲學家卡涅阿德斯(Carneades,前214年-前129年)提出的一個情境思考,即假設A跟B發生海難,在海上載浮載沉,這時漂來一塊木板,僅能支撐一人重量(電影《鐵達尼號》的粉絲想必對這場面很熟悉),A率先抓住了這塊木板,B緊隨其後。為了保命,B將A推落海裡,獨占木板,以致A不幸溺斃,那B獲救生還,回到岸上後,應該受法律制裁嗎?
雖然「卡涅阿德斯船板」是哲學家的虛構,但人類歷史上也有許多現實的案例,讓法學家、倫理學家爭論不休。而卡涅阿德斯為什麼會有這種發想呢?是因為他是一位懷疑論者(Skeptic),他用高度理性的批判精神,質疑絕對真理的存在。所以他的「船板」難題其實就是試圖證明「真理」或「正義」絕非一成不變,而是因時、因事制宜,隨生死壓力而劇烈變化。
西元前155年,卡涅阿德斯代表雅典出使羅馬,就公開宣講演示了他的懷疑論。第一天,他慷慨激昂地讚美正義,讓羅馬青年聽得如癡如醉;第二天,他徹底推翻昨天的論點,聲稱「正義不過是人造的契約」,如果在海難中不推開弱者、奪走船板,那根本不是「正義」,而是「愚蠢」。
卡涅阿德斯「毫無原則」、「腐壞青年人思想」的宣講,讓羅馬監察官老加圖(Cato the Elder,前234年-前149年)大為驚怒,直接將他驅逐出境,但懷疑的種子已經遍撒全城,落地生根。
在漁船這個密閉空間裡,跟我們共處的是2000多年來懸而未決的倫理拷問,我們的信念莫衷一是,猶如在海上載浮載沉。究竟奪取船板的B是罪人還是智者?如果是罪人,恰如其分的制裁又會是什麼?這些問題一直有一個素樸而尖銳的答案,時隔多年,這答案順著洋流登岸來尋找冤親債主,拍擊著溫泉飯店的房門。
【爾虞我詐的偵訊室】
《當我們同在一起》第三個密閉空間,是警局的偵訊室,這裡有反光玻璃、冷咖啡跟火熱的罪證攻防,交戰雙方都盡其所能、至死方休,卻又設身處地、相知甚深。日劇《女王偵訊室》曰:「偵訊的時候,刑警距離嫌犯才50公分,連對方體溫的變化都能感受到。在現代社會,距離如此之近,相處時間又如此之長,就只有情侶,還有刑警偵訊嫌犯了。」充分表現出刑警與嫌犯,或者說偵探與兇手異常「親密」的關係。
千里來龍,至此結穴,全書的高潮、警方的成敗,就繫於狹小的偵訊室。北都分局刑事組長譚悟真繼前作《交錯》大顯身手後,再次披掛上陣,坐鎮偵訊室偵辦奇案。他看似漫不經心又步步為營,巧編合乎情理的「鬼故事」,上山下海查驗案件背後的「劇本」,嘗試突破兇嫌層層堆砌的「防火牆」。
在偵訊室這個密閉空間裡,跟我們共處的是聰明堅毅的「四師兄」,以及他誓取「正果」、百折不回的幕後團隊。他們要大海撈針,勘破今昔兩案的虛實,還得在無罪推定下超越合理懷疑乃至於懷疑論者的頑強挑戰,運用法律、證據與邏輯推論,將逍遙法外的罪人逼向告解的角落。
【蕩氣迴腸的三重奏】
如果說實境秀是監視器跟劇本打造的人工劇場,放大了人的虛偽;那漁船就是自然與死亡圍困下的原始荒原,放大了人的野性;而偵訊室是法律構築的文明密室,毫不容情地審判人的虛偽跟野性。
真相被觀看、被吞沒、被審判,實境秀、漁船、偵訊室等三個密閉空間,串接成繁複的謎團與巨大的困境,而〈當我們同在一起〉童稚的歌詞、陰冷的歌聲就在其中迴盪,化為本土本格推理令人難以忘懷的三重奏。
白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