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產業鏈」的漏斗形陷阱:讀《地下情人》

「冥婚產業鏈」的漏斗形陷阱:讀《地下情人》

原刊
《地下情人》書末(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6 年 10 月(即將出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故事中「冥婚」的主要公司名稱為「冖日六婚禮顧問公司」,拆字,通常體現寫作者的惡搞、玩笑、遊戲。把「冥」字拆開,「冖」,注音讀作「ㄇㄧˋ」(mì,音同密),暱稱「禿寶蓋」。

「敲敲」,叩叩兩聲,這個「冖」字平常用不到。

我都不太確定小時候甲本、乙本有沒有單獨寫過,如果有寫過,我肯定是在喜歡養蠶寶寶的時期。(笑)

最近一次看到拆字玩法在大眾文學,譚劍《貓語人:字鬼》(2018年),發揮屬於文字學、訓詁學的宅氣,男女主角扮演類似靈異偵探、警察的角色,貓是萌物。

拆字本身就是一種陌生化的技巧,「冖日六」本身三個字組合在一起,辨識度極高,尤其大家會開始爭議、搜尋「冖」字的讀音、意義,當讀者試圖開始查詢當下,大腦已經被植入某些暗號、訊息了。行銷的力量無遠弗屆。

本作《地下情人》的萌物,十足發揮民俗學、人類學學門的魅力,物理意義的「萌死人」。

01遊戲者

即使敘事方法使用新穎的技巧,作者把「冥」字拆開,看似戲謔、玩世不恭,不代表作者缺乏敬畏之心。「冥婚」一事同時涉及人生的紅白大事。當使用具備「遊戲感」的寫作技巧、方式經營世界觀、敘事的時候,需要展現寫作者一定的生存慾望。

作者毫不囉嗦,第一個中槍的就是書名的署名作者「陳卓威」。

等於是在告知讀者,作者完全不是想站在高地指揮東、指揮西,假使整個閱讀過程讓您聯想到一些不快樂的回憶。畢竟生離死別的事情,始終令讀者的心理籠罩著低氣壓。

「陳卓威」這個符號,同時兼用成作者、故事主角、神祕檔案的被調查者、受害者等,在宴席還沒開始之前,自罰三杯、肩膀自插兩刀。如果裡面的其他角色讓您感受到不舒服的話,想想「陳卓威」一路的經歷、下場、岔曲。心態容易平衡點。

既然作者拿起「陳卓威」當擋箭牌,姿態放到最低,他整部作品沒有想要評判些什麼,僅是把一個小說妥妥當當寫好,彰顯主題。藉此,便於作者使用一些新穎的手法書寫沉重的議題。

作者的自覺性,無疑是全作高級感的重要來源。

接續在「敘事默契」的建立,如果一翻開作品,發現目錄長得好奇怪(笑),「冖」,讀作「ㄇㄧˋ」(mì),包含「冖日六婚禮顧問公司」、「木森灰行銷工作室」兩條文字一直交叉出現,中間再補入人名。

顯然這本作品走的道路絕對不是傳統線性起承轉合。

通常每一個章節都有明確的主軸、功能,作者在一開始目錄即悉數隱藏在顧問公司、工作室的符號後面。

「敲敲」,叩叩兩聲,讓人想掐死「陳卓威」。

作者在和讀者進行「調頻」的校準工夫,確認作者、讀者之間沒有誤會,這是一本講「地下情人」(實際可以指很多意思)的書籍,讀者需要比起閱讀一般的傳統類型小說,耗費更多的力氣,自行聯想。

作品的前段篇幅,通常慣例需要在本處建成,甚至一些讀者在前面幾頁撐不住,別沮喪,代表彼此的契約沒有達成。

確認契約的時候,類型建立、世界觀建立,後續不得破壞原則。作品、讀者謹慎交往。類型小說中,將本處推衍至極,往往變成每個細節的設定皆需要為有意義者,結束時,每條線索必須完美回收,即本格推理。

其他類型小說謹遵守小說本身的契約論,這個時候作品與讀者開始入洞房。

提出「敘事默契」說法最有名的作家當屬符號學大師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1932—2016年),震驚文壇的著作《玫瑰的名字》(1980年),全書超過五百頁,花費約一百頁帶著讀者繞來繞去。

他在「調頻」,確保後續的讀者與作者同步,主動篩選讀者群。

《玫瑰的名字》的定位始終放在純小說,形式是推理小說,實則為一本對推理小說本身的解構小說。

至於本書作者在書寫《地下情人》一書時,定位是類型小說—即使成果放在純文學的範疇內依然不俗—代表全書的「敘事默契」一再考量大眾的閱讀感受,潛在的群眾基數越高越好。

02戲中人

該作如何寫出高級感,除了開場「調頻」,後續過程必須時刻眉來眼去,維持頻率,營造「共犯關係」的親密感。親密感又展現在後設寫作的技巧。全作熱愛營造虛實、表裡、真假、陰陽融為一體的氛圍,卻沒有真正把第四面牆炸碎。假使作者玩心更強點,絕對辦得到,這裡是寫作者自身的收斂能力。

整體偏向大量使用後設指涉,基本透過以下幾個方法呈現,編寫邏輯、作者介質等,讓角色本身更有自覺正在創作。作者介質在後文一併提起,編寫邏輯例如,

「我們的做法看似獨裁,去撰寫一個讓大眾滿意的腳本,大眾沒有權利知道真相,只求看完得到平靜。」

「為了演好這齣戲,我講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話,不然我其實很想直接送她黃妃的那首〈巴兩個啊乎我清醒〉。」

「我沒有撞鬼經驗,為了能夠上節目我想盡辦法讓自己撞鬼,我相信我的決心能夠感動節目組。」

戲中人談戲,反向指涉作者、本品,卻又不算真正把第四面牆澈底擊碎。毋須過多解釋,作者相信讀者必然理解自身的安排,僅需一點暗示、提醒,進行持續的同步化「調頻」,同時維持整體氛圍,呼應主要圍繞書寫的要點:辦公室版本的「冥婚」。

「冥」字拆成「冖日六」,其中的「冖」(ㄇㄧˋ,mì)最難認。小說世界中,本就牽涉設計公司的創業階段,在基礎上再進行營造、追加,讓讀者持續維持一個後設文本的高級感。以及模擬現代人的大腦充斥視窗、網路感的事實。

03小人物

作者實際操演的難題,新穎、前衛的寫作技巧、方式,該如何引起大眾的共鳴、同情、代入?

鬼故事本身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個設定:影片反覆停止、播放,越看越細,細思恐極。貼近人們一邊看影片、聽音樂,一邊寫作業、做方案的情境。不寒而慄的感覺躍然紙上。

「陳卓威」在做的事情,和各位平日生活做的事情沒有兩樣。

《完全鬼故事寫作指南》(潘啟聰,2021年)一書,歸納鬼故事(亦通用都市傳說)的守則,越貼近生活,越令人膽戰心驚。論點大致如下,「有幾個重要的元素:生活化、產生共鳴感、對身處的環境疑神疑鬼、將閱讀產生的恐懼延伸至現實生活去。……如果故事中的恐懼角色過於浮誇,令讀者感到他完全不可能在現實中遇到,這樣就不能夠產生上述的心理反應了。」小人物的存在非常重要,讀者最容易代入、共情,角色的命運就是我們的共同群像、集體寫照。

該書提出的五大原則:日常生活作故事背景、大眾臉的主人翁、普普通通的恐怖角色、未完之事作結局、就是要你相信我。指向日常生活,讀者容易在類似的情境中回想起故事內容,反之,從故事內容回想起類似情境。

就像讀完《地下情人》之後,一看到「敲敲」兩字,桌上叩叩兩聲,聯想起平常用不到的「冖」字,具體為什麼,可能當事人都不記得讀過該作。

小人物一多,每一個小人物的言行、背景故事不同,涉及、提起的元素非常雜,例如《地下情人》透過配角(草根人物)的台詞呈現:「這是一樁離奇的案件,後續也被與食人魔、紅眼怪物、外星人等都市傳說串聯在一起。」全作穿梭陰陽的氛圍中,加入草根人物,著實產生調劑效果。

即使是草根人物,始終沒有忘記SOP要嚴格遵守。哲人曾云,設計是走投無路的人在做的,即使如此,一寸蟲也有五分魂,該講的規矩,按照規矩進行。

複雜的元素縱使堆疊再多,在目前資訊海量的世界,不足以造成炫技的效果,如何一方面讓讀者知道「作者當然知道」,如何在一些文句中巧妙展現。該配角典型不可靠敘事者,講的話半真半假,作者提起,代表他可以往這些方向書寫,他偏偏堅持營造某種穿梭虛實、陰陽、表裡的氛圍,高級感又再次呈現。

希望目前為止筆者沒有超譯。

一邊聽歌,一邊看書,作者介質的呈現,等同營造共享創作祕密的親切感。這點十分關鍵。從生存、社交動機前往尊嚴、認同動機的道路,越要往上寫,難度越高,底層需要夯土得更紮實,否則讀者難以引起共鳴。

後段出現六位受訪者,第一位是文字工作者,第二位是食品業獨立創業戶,中間幾人從簡,最後再講述第六位進行收尾。

簡直在和讀者對暗號:如果您耐心讀到這裡,繁省之間,應該已經建立默契,「我們」屬於小說界的匪幫集團,在進行內部對暗號的安全防護工程。

04雙線任務

作者出入影片、現實之間,沒有出現寫散掉的感覺,很大程度是因為兩條線單獨檢閱皆屬於闖關任務型的敘事。換言之,通俗點講,即SOP的自我嚴格管控。

讀者的視角跟著「陳卓威」在跑,一路跑得非常標準:接案、初訪、收集素材、實地訪談、田野調查、交件結案,毋須特別標記阿拉伯數字。

另外一條線是「冖日六」的任務線,明確標記步驟1、步驟2、步驟3、步驟4、步驟5、步驟6、步驟7。

非常關鍵的地方在於劇情不能過早讓「陳卓威」崩潰/發現狀況,「冖日六」老闆在心理認知的控制方面,拿捏極講究火候,同樣也不能太晚,否則劇情節奏趨向弛緩。

設定兩條線,一條「陽線」,一條「陰線」,表裡一體,巧思如此,小說不容易散落一地。

中間足足一大段的篇幅,絕對讓讀者肯定想要掐死「陳卓威」,深刻感受完「陳卓威」的「絕對邪惡」之處。肯定義憤填膺。讀完分岔的片段,我們能夠深刻理解,「陳卓威」原來是「這樣子的陳卓威」,或許讚嘆起,「這麼厲害,果然是陳卓威」。

至於「冖日六」的老闆,幾乎在用PUA金句的套路,即使動機、目的都很可能導向「我是為你好」的善良用意、或者傭兵式的使命必達。「敲敲」兩字出現,桌上叩叩兩聲,配合一再出現的「冖」字。

有沒有具體答案、有沒有讓兇手通通歸案,不是本作的重點—即使絕大部分皆歸案、結案,間接不難發現造物主極為仁慈,左派中的左派,如果讓人類進行審判,肯定刑罰不僅止於此,痛苦業障不僅止於此—地獄十八層,經濟理性,少跌一層即賺到一層。

少數案例的結局未講明,符合鬼故事的寫作原則。尤其本作至少兩個「小說中的故事」(嵌套),獨立閱讀體驗相當完整。重量很重。列舉電影片段比喻,像刻板印象中負責筆錄的警察面對面聽到一個刷新認知的真實事件,手上的菸沒有再吸第二口,一整條死寂的灰色黏著菸屁股。

05符號聯想

不完整、空白、跳躍,妥妥為創傷記憶的呈現方式,契合全作透過心理諮商呈現敘事內容的手法。同時為夢境書寫經常呈現的紀錄內容,兼且暗合現代人面對資訊海的跳接思考方式。

兩字「敲敲」,桌上叩叩兩聲,「冖」字再度出現。「陳卓威」踏入催眠,踏入各種空間。

「想像力就是你的超能力」—這是西元2006年雄獅廣告的流行語金句。

越陷越深的蟻獅漏斗狀陷阱—這是西元2026年《地下情人》一書試圖營造的驚悚氛圍。

如何把一正、一負的兩樣東西聯想在一起,單純透過「獅」的符號進行聯想,再從「獅」聯想到「蟻獅」,再聯想到「蟻獅」的代表性陷阱。

一路聯想到多少人、事、物,考驗讀者的大腦資料庫,以及資訊檢索能力,至於寫作者方面需要注意的是節制感,該停在何處?聯想幾乎無限制。兼且人類的心理慣於在資訊海裡頭,建立秩序、尋找規律,推衍至極,甚至從二維的文字世界開始影響、污染真實世界。

小說界最誇張的案例,艾可的另外一部小說《傅科擺》為經典範例。三位主角的職業為編輯,代表出版界最搞事的一群人,透過歷史符號的聯想,編織故事(陰謀論)。其他人信以為真,反噬主角群的生命,像極了愛情。入戲過深,捨不得出戲,或者根本沒發現正在戲中。

即使潛意識知曉某一些地方非常奇怪,想辦法透過夢境警示,一旦陷入「完美催眠」的困局,如同科幻設定的「缸中腦」議題,自力解題的機率近乎為零。

同樣一個「敲敲」的動作,讀者在閱讀的時候自然模仿,每一個當下,每一次手指「敲敲」,叩!叩!聯想起畫面,再「敲敲」,叩叩,再串起聯想。

「冖」,讀作「ㄇㄧˋ」。

最後一個問題。催眠不可解,像極了愛情,請問該怎麼證明「冖日六」的老闆是黑?是白?

越認真,陷入越深。評量標準確認的前提下,應該有辦法討論,只是任何討論難免越陷越深。包含使命必達(傭兵式)是否合理化老闆的行為?包含善意欺騙(動機合理、手段誘導)的道德、倫理問題。

作者沒有給予評斷,留下空白讓讀者腦補。

「陳卓威」既使用心理諮商的相關知識,自然明白專心傾聽,不站在高地給予審判的重要性。

偏偏類型小說的讀者通常期待明確的答案,又且,偏偏「冖日六」老闆的設定又不該明確評斷。

現實中多的是類似的道德倫理困境,留白給讀者,或許是最好的安排。

包含意外出現卻又合情合理的反派,沒有明確收拾,留下懸念。

除了借用艾可進行導讀,筆者近期在重溫卡夫卡《審判》、《變形記》等作的時候,包含精神窒息感、體制虛無感、官僚荒謬感等……似乎可以在《地下情人》讀到一點味道。

感謝「陳卓威」(笑)。

謹期待讀者一起加入閱讀「陳卓威」小說作品的邪教。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長期的堅持,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陳卓威」。

全篇評論使用一堆「(笑)」,越認真使用符號,背後越帶有種解嘲命運、體制、自我的無奈感。

懂的都懂—不懂的代表頻率沒搭上,本「地下電台」因緣未滿,尚未有榮幸為您服務—當一切的遊戲、技巧、玩心處處展現認真經營的姿態。「玩真的?」衝擊感直擊人心。

表面玩世不恭、露水姻緣的相處對象(敘事安排),原以為只是某種新鮮感體驗卡;相處一陣子發現對方認真面對這一段感情(主旨內容)。一切嘻笑打鬧的表象反倒變得極其致命。讀者甚至容易開始懷疑,為什麼當初一看到目錄不明所以的重複安排,直覺覺得非常鬧事?僅直覺覺得看不懂?

當某種閱讀慣性被攔截的當下,問題在誰身上?

請問您要怎麼證明:小時候沒有坑害過蠶寶寶?請用手指往桌面「敲敲」,叩叩兩聲。

陳俊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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