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它空著:讀都市懸疑X同志感性短篇小說集《男人的賞味期》

導讀

讓它空著:讀都市懸疑X同志感性短篇小說集《男人的賞味期》

原刊
《男人的賞味期——都市懸疑 × 同志感性短篇小說集》書末(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5 年 11 月
/盛浩偉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在二〇一九年同婚通過後不久的那段時間裡,曾好幾度冒出這樣的念頭:我們還需不需要同志文學?或者說,同志還需不需要文學?

一方面,如果同志在現實世界已經有了更寬闊的生存棲所,那麼還有必要投身於文學之中嗎?另一方面,則更牽涉到文學的核心:如果王子與王子、公主與公主從此之後獲得了過上幸福生活的可能,那麼,故事還有可能誕生嗎?幸福總是相同且重複,唯不幸有各自獨特的樣貌,而這些不幸——雖然這樣說頗為殘酷,卻不失精準——往往才是小說家之幸、才是故事生發之源。

所以,現實的進步,是否也替同志文學帶來了終結?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尤其,讀到賴特《男人的賞味期》,讓我更能篤定:同志文學還有許多面向及可能。

一開始,不免對「都市懸疑」、「同志感性」這兩個新興標籤有些困惑。然而讀完全書之後,確實能感受到這兩種形容交匯撞擊出的新感受及定位。在我看來,《男人的賞味期》跟過往所謂「同志文學」形象最大不同之處,或許就在於那份若隱若現卻並不特化的「性」。

同性戀之所以有別於主流異性戀,其根本在於性傾向,亦即彼此之間如何實踐「性」的方式不同。也因此,同志文學對於「性」豈止是不矜持不避談,許多作品更是直接將「性」擺在作品舞台正中央,藉此展現出同志的特殊性。尤其是男同志,更經常是緊緊與「性」連結在一起;性的歡愉、苦痛、享受、折磨……彷彿那是構成男同志的核心了。不過反過來講,如果「不」將「性」置於前景,那麼同志的特殊性又何在?

這便是我提到的,在《男人的賞味期》當中那份「若隱若現卻並不特化的『性』」何以值得關注。要言之,集子裡的各篇在「將一切性化」與「全然去性化」之間找到了絕佳的平衡,並以此呈現出當代男同志最典型的生活與情感樣貌。

這些小說中,性不是實體,而是化為慾望的霧,瀰漫在〈第22個吻〉按摩師與客人彼此試探之間,散布在〈有效期〉一夜情後的曖昧期待之中,縈繞在〈戒斷〉那恍惚迷離的罪疚壓抑情愫裡,也在〈失蹤者〉與〈男人走失了〉的缺席與創傷裡飄散。故事裡的男同志們浸泡在這種慾望與性的不確定感之中,遂努力在各種關係中尋求認同與安全感,克服可預期或無預警的消失所帶來的落寞。

消失,這正是貫穿全書的核心母題。一如「賞味期」這個書名所暗示的,事物皆難長久,保鮮不能永恆,跨過那條界線——「賞味期」——之後,萬物變質,價值驟貶,消失隨即到來:〈第22個吻〉裡,職業關係消失在情感依賴中;〈有效期〉裡,好感在二十四小時後自動歸零;〈戒斷〉裡,情人的肉身消失在記憶的扭曲與罪行中;〈失蹤者〉裡,一個人的存在在制度性的錯誤中被抹除;〈男人走失了〉裡,身分認同在創傷中碎裂消失。

換言之,沒有傳統推理小說中的名偵探,沒有密室殺人的巧妙詭計,甚至有些故事裡,「兇手」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套看不見的系統、一種無形的凝視、一個看似開放卻從未真正給予承認的社會——這五篇獨立的作品卻共同呈現出一種幽微而懸疑的生存處境:身為當代男同志,即使不死於謀殺,可能也已經「消失」了。

同時,這種存在與消失的時限性,也讓身處其中的人們養成一種特殊的權力關係。如〈第22個吻〉中,承逸試圖用二十一天的密集相處來「養成習慣」,把時間當作馴化的工具;在〈有效期〉裡,主角發現好感會在睡眠後歸零,反感卻永久保存,這種不對稱的機制成為一種殘酷的生存法則,支配著男同志圈的生態;〈失蹤者〉更是將這種控制推展到整個社會制度與系統,也隱隱提醒了現實的諷刺——所謂「同婚」的依據仍是一部有別於《民法》的法律,那麼這到底是一種被接納的承認,還是其實潛藏著一種從主流視野中消失的排除?——無論如何,控制與失控,保存與消失,看似對立,卻又詭異共生。越是想要控制,越容易失去;越是想要保存,越是迅速消失。

《男人的賞味期》不透過強調「性」以證明自己的獨特,卻也不刻意迴避「性」以示「正常」;它只是直面並呈現當代男同志的集體樣貌,並以冷冽的文字精準捕捉那些發生在按摩工作室、攝影棚、身分登錄中心、交友軟體及相機快門裡,一段段愛與背叛、控制與失控、存在與消失的循環。

更重要的是,這本書讓我們看見,即使同婚通過了,制度性的歧視看似減少了,但那些幽微的、日常的、內化的壓迫仍然存在。私以為《男人的賞味期》最動人之處,則在於它沒有提供簡單的答案或廉價的希望。每個故事都以某種形式的「失敗」告終:控制者繼續他的遊戲,孤獨者接受規則,謀殺者無法贖罪,失蹤者消失,墜落者留下無可磨滅的傷痕。但說出這些故事絕非出於虛無,毋寧是要有直視真相的勇氣。

在〈男人走失了〉末尾處,主角訂製新吊牌時說:「讓它空著。」這句話不妨視為整部小說集的精神:失去無法填補,創傷無法抹除,但透過懸疑與解謎的過程,我們或許能思索如何面對這些「空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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