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再行:《異人山——不歸之人》導讀

俠客再行:《異人山——不歸之人》導讀

原刊
《異人山——不歸之人》書前(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5 年 1 月

一、孤島中異人再現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1](李白〈俠客行〉)

「王萬里和我正困在島上。」

高雲章先生《異人山——不歸之人》一書,接續《前鋒新聞報導——王萬里與霍士圖探案》前作,讓《紐約前鋒新聞》行蹤萬里、偵查奇案、守護世道的記者搭檔王萬里與霍士圖再度登場。兩位故事主角在篇首第一時間現身,正準備前往一個叫異人庄的小鎮,應著兩封信件赴約,一是等待退休被調職至此的舊識林警官,一是該地村長紀雲長。這個村莊位於臺灣南部山區,從日治時期即有安居於此的居民,種植高山蔬菜、茶葉和手工藝等為簡單經濟,有電力、無自來水,距離客運站牌還要走半個鐘頭,方能從山下至山上。而隱在邀請文字之後的,或是舊日債主們找上庄內的擾民與不得安歇,以及奇特凶案的接續發生。

看似孤島中意外闖入的外人,王、霍二位記者偵探,帶著推想來一探究竟,手起拳落,對萍水相逢的錢益謙父女三人伸出援手,不經意間展露了真人不露相的功夫,或有廚藝、武藝、攀爬技能的施展,亦有佯裝、偵查的攻防,當然免不了滿足讀者快意的武功展現與傳奇往事串場,彷彿武俠小說恩怨情仇或刀光劍影的昂揚樂聲中,翩然起舞[2],或令凶殺的懸疑驚怖削了幾分,而奇特高人仗義率性傳奇色彩注入,聯繫了故事推進的節奏與讀者閱讀的快意想像。

二、懸疑起眾聲紛紜

異人庄內自成一個小宇宙,庄內人家住宿的是二次大戰時,日本人在這一帶興建水利工程人員遺留的宿舍,庄內成員有村長夫妻紀雲長、紀紫英,警局員警閻伍綸、羅泰山,理髮廳老闆安銘耀,雜貨店老闆張若尹,于克皓擁有魚塘,不能言語的熊青岳則捕獵山豬,在山上種筍子和蔬菜的是葉華青,農具行的老闆譚子亭獨自撫養著兒子太平。庄上的廟祭祀的是當年住在這裡的那些日本工程師「異人公」,住在廟裡的是第一批到庄內的老人家杜石根。還有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女孩阿媜,獨自住在圖書室裡,偶爾會帶書給萬里和士圖,依稀隱有著什麼樣的預示線索。這樣的山庄裡會有圖書室,據庄內人說這些書大多是二十幾年前,一位日本學者須賀先生到訪後留下的。

異人庄似乎自給自足,彷彿老子筆下的理想境界,小國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3]。至於談起先人們為何來到此境,又如陶淵明勾勒的武陵秘境桃花村,「村內人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4]。如若不是從首章開始王萬里和霍士圖即在被安置在派出所宿舍暫住後,立刻透過筆談交換起林所長應是逃出的痕跡,究竟是生是死的懸疑推理,這恬淡的氛圍,即是適合退隱江湖,遠離塵世喧囂的寧靜小庄。

正是在這樣的小村中,王萬里和霍士圖一一訪查、交談庄中人物,聽他們說起自己的往事,他人的軼聞,嘗試重現庄中時空(time-space,space-time)[5],以便尋得自己的舊識林所長。而這個重現庄中日常背後的社會秩序以及真正來處的歷程,正與庄中人有外人闖入,而一一離奇死亡的事件重疊,究竟這是單獨個別的事件,抑或是系列的有心為之的犯罪,謎團與解謎纏繞如繩索,緊緊纏繞,如何在書中角色各自的敘說文本中,循線追訪,真相即將伴著危險的訊號揭曉。

三、夜祭後殘響餘韻

閑過信陵飲,脫劒膝前橫;
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爲輕;

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6]

此書的謎團起首與終結,將隨著庄內獨特的祭典,在夜色火光後炙熱餘燼中帶出。隨著真相的顯現,兇手為何人的公告外,或許,更讓人饒有韻味的是,庄中人的在篇首、篇尾的前後對照、刮除重寫(palimpsest)[7]吧。滾滾紅塵中,誰人沒有一點星塵往事,然而,儘管匿於小庄,人生的軌跡仍有變遷隱喻在其中,而主角王萬里和霍士圖在追尋真相、營救老友的過程中,那帶點俠義的豪情,正因為理解異人庄內的故事而讓偵查更添餘韻。當案件終了,王萬里和霍士圖求的並非是僅得其情,更非千金裘、萬金馬的重賞,而是一份對於無形囑託的完成,對人間回首的照拂。能讓讀者或許在俠客異人般的記者偵探能被識得的溫暖感動中,同時品味了懸疑推理之趣,與壯若雲霓的豪情,這或許正是高雲章犯罪小說中獨到的敘事況味。

簡君玲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中原大學通識中心兼任助理教授,曾獲林榮三小品文獎,作品散見報刊。

[1]李白〈俠客行〉。

[2]林保淳〈台灣的武俠小說與武俠研究〉,收錄於鍾怡雯、陳大為(主編),《20世紀文學專題II:創作類型與主題》(萬卷樓,2006),頁321。

[3]老子《道德經》。

[4]陶淵明〈桃花源記〉。

[5]此處引用文化地理學概念,「在日常基礎上,我們觀察自己對空間的使用,如何受到時間的組構——觀察不同的群體如何集結或分散於不同的位置和時間。在比較深刻層次上,還指出了關注生活的日常與例行狀況,可以揭示社會裡的許多根深蒂固的行為模式」。詳參Mike Crang著,王志弘等譯,《文化地理學》 (巨流,2003),頁257。

[6]李白〈俠客行〉。

[7]這個詞源自中世界的書寫。某個書寫板在使用過後,再度用來書寫其他事項。然而,這塊板永遠無法擦拭乾淨。因此,隨著時間過去,會疊合連續好幾層先前寫過的痕跡,目前的書寫便加諸其上。這個詞用來當作地景變遷過程的隱喻,當前的用途重疊寫在先前的利用之上,但並未完全抹除先前的痕跡。詳參《文化地理學》,頁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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