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戴利・金《空中的涉案人》解說:封閉空間的鬥智壯舉(下)
- 原刊
- 《空中的涉案人》書末(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6 年 4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本文可能揭露故事部分情節,影響閱讀樂趣,敬請讀者斟酌。】
在一九三〇年代,飛機是商業化剛開始起步的新興交通工具。與茱蒂・佛斯特(Jodie Foster)主演的《空中危機》(Flightplan,2005)的巨型雙層客機截然不同,在本作發表的當時,飛機載客量只能容納十至二十位乘客。
由於機身、飛行技術限制,長途旅行是無法直航的,旅程不是一次飛行即可完成,更像是一連串降落、加油、維修、更換飛機的空中跳躍──這一點倒是有點像火車。倘若遇到惡劣氣候、亂流,飛機也時常緊急降落在最近的簡易機場。
一旦推理小說使用飛機這種「封閉空間」,將面臨到與郵輪、火車截然不同的處境:絕對的封閉,以及絕對侷限的空間。
飛機起飛後,無人能夠自由出入機艙,等於「空中密室」,而總共僅十餘位的機內人數,正好也落在最適合進行「兇手就在我們之中」解謎遊戲的「甜蜜點」,嫌犯的人數既沒有多到容易失焦,也沒有少到容易預測。此外,如果發生命案,警方所能採取的科學鑑識手段,幾乎付之闕如。
看起來,這是非常理想的犯罪故事舞台?並非如此。相反地,在續航力不足的前提下,飛機更像是中短程巴士,飛機只是為了「搭乘」,並不提供足夠的社交功能,大部分的時間都只能坐在座位上與鄰座交談。此外,機艙即使是密室,單一的開放式空間,卻讓所有乘客幾乎都看得見彼此,隱私性極低,要動手行凶,可說是難上加難。
從「海陸空三部曲」的前兩作觀之,面對如此嚴苛的創作前提,金絕對是有備而來。首先,故事的基本架構,必然是一趟旅程從頭貫串到尾,主要舞台一定是交通工具,劇情的任何轉折,也都結合了交通工具的特性。這是金的創作堅持,他自始至終沒有妥協。
然而,飛機的航程時間、可操作的空間實在太有限了。金該怎樣維持足夠的篇幅?我們在《空中的涉案人》中,見到了金的進化──改變敘事結構。
故事一開頭,就直接進入終幕,金將兇手的身分隱匿,而警探麥可・羅德準備將對方逮捕,就只差最後一步。同時,在兇手的持槍威嚇下,飛機也即將失控、墜落……這場如同好萊塢經典動作電影的故事開場,在一九三〇年代的黃金時期即已完成,實在佩服金的獨到創見。
究竟結果如何,情節戛然而止。接著,開始說明羅德陷入這場「空中危機」的經緯。知名外科醫生收到死亡預告匿名信,但他得立即動身去替哥哥進行手術。羅德被指派負責醫生的安全,他必須秘密地安排這趟旅程。一直要等到故事的尾聲,真兇終於現形,而在應該放置結局的地方,居然才是序幕。
這種「以結局開始,追溯過程,最後回到起點」的順序,正是推理小說中命案偵查的結構。也就是說,金運用了命案偵查的模式來設計整個故事的布局──這種雙重結構,是唯有對推理小說研究極深的人才設想得出來的敘事型態。
如前所述,飛機的航乘時間,比郵輪、火車更加緊湊──不只是緊湊,而且不確定性更高。郵輪以日為單位、火車以分為單位。以當時的飛行技術來說,飛機當然是以時為單位,但是請注意,本作的飛機並非一般航班的民航機,而是護送執刀醫生的秘密航班,分秒必爭,所有乘客們並不完全知道接下來他們將要搭乘哪架飛機、將在何處降落、將飛行哪條航線,這徹底擺脫了既定航班的時間、空間限制,也突顯了更為驚心動魄的偵查過程。從這裡可以看得出來,金在解謎推理的固定框架下仍能求新求變,讓古典格式能夠不斷演化,進而脫胎換骨。
綜觀「海陸空三部曲」,我們看到的是,經過了一九二〇年代黃金時期小說的發展,在一九三〇年代達到成熟,查爾斯・戴利・金出道於這個年代,他的學究型性格讓他對解謎推理的表現形式已然十分熟稔,同一時間,冷硬派這股新興的浪潮,也為解謎推理帶來了全新的威脅。
因此,他必須立足於巨人的肩膀上,挑戰更嚴格的「封閉空間」、更困難的「限時破案」、更完整的「公平遊戲」。他不僅克服這一連串極端限制,更以「海陸空」的空間形象,賦予了解謎推理「上天下地、無限可能」的精神價值。縱使在一九四〇年代後,解謎推理不再廣受讀者歡迎,影響力逐漸變得淡薄,金自己也回歸學術之路,鮮少創作,但這三部曲仍在推理文學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推理》雜誌二九三期「名家作品大觀」刊載了金的塔蘭特探案〈古抄本詛咒案〉與〈實體幻象案〉兩篇傑作,對於他的創作才華,讀者們必然已有更深的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