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謎推理如何書寫戰後美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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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Ｇ・布洛克曼發表《科菲醫師事件簿２：致命配方》的一九五二年，美國正處於一個極度躁動的時刻。朝鮮半島的戰火尚未平息，麥卡錫主義的「紅色恐慌」正席捲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幾乎滲入了每一個被認為「可疑」的工廠、社團與校園。事實上，本作的故事主軸圍繞於一樁疑似共產黨破壞分子下毒污染軍用口糧的黑幕，而布洛克曼選擇這個主題，精準地反映了當年美國的社會氛圍，讓我們觀覽到一個正在重新定義「敵人」與「自己」的戰後美國，如何把日常生活、消費物資小至一個罐頭，全部捲入意識形態的漩渦之中。

故事發生在北岸市的巴爾扎克罐頭工廠——如果讀過前作《科菲醫師事件簿１：謀殺診斷》，會發現這家工廠早已出現過了。在獲得美軍的軍用口糧訂單後研發成功的品鑑會，家政總監居然在試吃口糧後意外死亡，公關總監疑心頓生，說服總經理出面，將樣本送交巴斯德醫院首席病理學家科菲醫師進行檢驗，然而，樣本卻沒有任何問題。

經過驗屍、範圍更大的檢驗後，科菲醫師確認部分口糧被下毒，家政總監死於謀殺。但動機究竟是財務、政治抑或私人恩怨？公司的種種活動，使得這三種可能性皆無法排除。布洛克曼以這道看似單純的謎題作為敘事起點，對戰後美國做了「全景式」的描摹。他並未把謎題化約為單一動機的緝凶競技，而是有意識地將事件嵌入一個由勞資、政商、特務與輿論交織而成的權力場域。

本作最值得矚目之處，在於儘管它描寫的是一樁解謎形式的刑案，但卻在字裡行間「無孔不入」地刻劃出麥卡錫主義下讓美國民眾陷入恐慌所瀰漫的混亂社會處境。那個原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眾人渴望、應該恢復的社會秩序，居然在共產黨、資本家、工會代表、聯邦調查局的掣肘下，出現了新形態的陰謀、新形態的對立。

本作是科菲醫師探案的唯一長篇，書寫策略就無法複用《柯利爾雜誌》在有限篇幅內那種簡潔俐落的短篇結構了。我想，布洛克曼在本作中也有意挑戰複雜、多面向的議題。為了承載這樣龐大的社會視野，他採用了兩條並行的敘事線：一條由科菲醫師的法醫實驗室主導，推動調查進度，另一條則由公關總監吉爾摩在工廠、董事會、聯邦調查局與街頭之間奔走，深掘人際關係。

由科菲醫師、搭檔穆克吉醫師負責的是「解謎」的一面，讀者可看見他們進行尖端的實驗室檢測，閱覽鑑識科學之奇技。由公關總監吉爾摩擔綱的則是「社會」的一面，他在辦公室人際糾葛的火力下進退維谷。這種「實驗室／辦公室」、「靜態解析／動態追逐」的雙軌結構，使小說同時兼具古典本格的究真趣味與普羅大眾的閱讀需求，也呼應了一九五〇年代美國推理小說企圖整合「解謎推理」與「寫實情節」的潮流。

因此，本作的樣貌是雙重的——它既是一部「技術至上」的科學解謎推理，也是一部「現實至上」的冷戰初期美國眾生相，這也使它在布洛克曼的作品序列中佔據了獨特的地位。布洛克曼的書迷一向認為，他比一般作家更兼具通俗與知性，這個雙重特徵在本作亦然鮮明。

本作中的故事舞台是罐頭工廠，它所生產的濃湯罐頭，是一項最平民、最日常的料理，象徵了家庭的安定，而同一家工廠卻同時生產用以前線作戰的軍用口糧，象徵了世界的戰亂。從這個角度觀之，也許，本作又更接近為一個政治、社會、科技的大眾寓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