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戴利・金《陸上的涉案人》解說:封閉空間的鬥智壯舉(中)
- 原刊
- 《陸上的涉案人》書末(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6 年 4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本文可能揭露故事部分情節,影響閱讀樂趣,敬請讀者斟酌。】
比起郵輪或飛機,火車作為推理小說的主體是最早的。它與馬車處於同一時代,是推理小說誕生時即已存在的大眾交通工具。創造名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柯南・道爾,筆下即有複數推理作品以火車為主。其中最令讀者印象深刻的,可能是獨立中篇《列車消失事件》(The Story of the Lost Special,1898),這是一輛列車在行經兩個車站之間無端消失的謎團。
其後,到了英國推理作家維克多・L・懷特查奇(Victor L. Whitechurch)「鐵道推理」的基石才得以奠定。懷特查奇是產量豐富的作家,也是貨真價實的鐵道迷,他是一位鄉村的神職人員,儘管從未擔任過任何與火車、鐵道相關的工作,卻完全靠個人的興趣學習、探索,徹底掌握了火車時刻表、動力工程技術、火車運行流程等知識細節,而他的偵探索普・哈澤爾(Thorpe Hazell)當然也是鐵道專家,活躍於《鐵路驚悚故事集》(Thrilling Stories of the Railway,1912)。
黃金時期的旗手,英國作家福里曼・威爾斯・克洛弗茲(Freeman Wills Crofts)發表《桶子》(The Cask,1920),立下了以交通工具的追蹤、探索為故事主軸的長篇小說里程碑。他的偵探富蘭其探長(Inspector French)萬里緝凶,縱橫英倫、歐陸,主要都是仰賴鐵路。克洛弗茲的工程師背景,讓不在場證明破解、海陸空不同路線轉乘的邏輯思維更上一層樓,完成了許多擬真、驚奇的傑作。
相對於郵輪的航行時間,列車的時間較短,此外,行駛途中都在路面,也會經過許多中繼站。列車停靠時,乘客均可上下車。克洛弗茲的主要設計,都是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詭計,或因地制宜的特殊火車運作機制,這其實是因為「封閉空間」的條件不足所致。
因此,為列車設定一個「封閉空間」的充分條件,就成了後續推理作家的努力方向了。謀殺天后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1934),設想了因為積雪過深、導致列車不得不停止前進的狀況,同時,停駛位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必須使用無線電求援,讓列車「封閉空間」在這短暫的「孤立時段」得以成立,確實是充滿說服力的布局。
然而,戴利・金作了難度更高的挑戰。《陸上的涉案人》發表於同一年,但他並沒有讓火車在發生命案後停止,而是讓火車繼續行駛,甚至走完全程。金挖空心思地設計了「多重情境」,讓屍體必須暫時停放在車廂內,讓列車必須繼續前進,令人不得不佩服金的創作才華。
事實上,這種「多重情境」的深層設計,在推理史上也極為罕見,甚至,我們可以毫不武斷地說,金正是將這類布局發揮得最為淋漓盡致的第一人。只要閱讀過《海上的涉案人》或本作,不難看出金是在對安東尼・柏克萊(Anthony Berkeley)的「多重解決」名作《毒巧克力命案》(The Poisoned Chocolates Case,1929)致敬。
不過,若我們把目光單純放在故事的「一案多破」,也許只看得到最表象的第一層。作為一位心理學家,金在小說創作上異常地堅持,甚至該說是偏執,他運用了當時正在蓬勃發展的心理學各家流派,梳理各派的人類行為學說,在故事中逐一融入角色行為模式的因果關係,最後構成了化繁為簡的人類微型社會圖譜。
故事裡角色們的存在不單只是為了提供解謎資訊,他們本身即擁有特定而複雜的行為動機,偵探們必須不斷試誤,猶如剝洋蔥一般一層層探究,才有可能獲得真相。也就是說,「多重情境」是「多重解決」的昇華。它不是單純給一個答案、一個解釋,而是給了一整套人類行為的思維體系。在探究真相的過程中,偵探們被否定的並非一個推理,僅是「這個學說無法適用於這個情境」。學說自身並未被否定,只是不適用。這不但讓故事變得更值得玩味,同時也展現了人類思維豐富的多樣性。
於是,金的〈線索指南〉(The Clue Finder)才會如此珍貴,它不僅解釋了人類行為的複雜與深不可測,也徹底彰顯了「公平遊戲」的精神。它與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給讀者的挑戰信〉(Challenge to the Reader)媲美,可說是解謎推理的兩大文學遺產了。
此外,若觀察《陸上的涉案人》的目錄,會發現它本身就是一張火車時刻表,時間單位精確到分鐘,比《海上的涉案人》以日期為計的郵輪航程更加鮮明搶眼,而這也突顯了本作「限時破案」的劇情張力。
《推理》雜誌二九三期「名家作品大觀」刊載了金的塔蘭特探案〈古抄本詛咒案〉與〈實體幻象案〉兩篇傑作,對於他的創作才華,讀者們必然已有更深的認識。而金在《陸上的涉案人》的限時破案寫作技術,未來將會在《空中的涉案人》解說中再進一步探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