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獨尊的黃金時期傑作

解說:日本獨尊的黃金時期傑作

原刊
《紅髮雷梅恩家族》書末(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6 年 5 月
/既晴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本文可能揭露故事部分情節,影響閱讀樂趣,敬請讀者斟酌。】

一九二二年,英國推理小說的黃金時期剛剛揭幕。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史岱爾莊謀殺案》雖已問世,但制定類型規範的諾克斯〈偵探小說十誡〉、S・S・范・達因〈推理小說二十則〉尚未誕生,偵探俱樂部尚未成立。在這個秩序尚未確立的曖昧時刻,年屆六十的大眾小說家伊登・菲爾波茲(Eden Phillpotts)發表第二部推理長篇《紅髮雷梅恩家族》(The Red Redmaynes,1922),成為推理小說史上一個極為獨特的存在。

菲爾波茲生於印度,三歲喪父,隨母定居英格蘭德文郡。他一生著作逾二百五十部,最聞名的是以達特穆爾荒原為舞台的十八部長篇組曲。傳記作者湯瑪斯・莫爾特曾評論:「哈代為多塞特做了什麼,菲爾波茲就為達特穆爾做了什麼。」然而,這位文壇大家在推理界的名字,在英美評論史上幾乎是一個被忽視的名字。霍華德・海克拉夫特的經典書目《謀殺取樂》(Murder for Pleasure,1941)僅列入菲爾波茲另一作《灰色房間》(The Grey Room,1921),其它推理史評則對他草草帶過。

但在太平洋的彼端,命運卻截然相反。一九三五年,譯者井上良夫將自藏的《紅髮雷梅恩家族》借予江戶川亂步。亂步讀畢,隨即在雜誌《ぷろふいる》發表了一篇熱切推崇的評論。他將自己的閱讀體驗分為三個階段:開頭至中段「甚至有些沉悶」;中段以後「突如其來的震撼」;然而最動人的,是闔書後數日才緩緩成形的第三層印象。亂步用充滿詩意的筆觸寫下:「萬華鏡展開了最絢爛的色彩……難以名狀的『色彩』逐日加深,蔓延於讀者黑暗的心中。那就像人們所說的『眼花』——闇中之虹。我從未讀過任何一部偵探小說,能留下如此濃烈的色彩殘像。」他深信,這部小說的魅力核心在於「犯人那恐怖的孤絕」,而這正是他認為偵探小說最動人的一半。

一九五一年,亂步將《紅髮雷梅恩家族》列為「海外推理黃金時代十大傑作」之首。此後七十年,此書在日本歷經至少八位譯者、九種主要版本,至今仍不斷重刊,這種跨越三代讀者仍持續刊行的紀錄,在西方早已式微的黃金時期古典中極為罕見。

這份東西方之間的不對稱,正是理解此書的關鍵。

故事以菲爾波茲最熟稔的達特穆爾起筆。年輕警探馬克・布蘭登在荒原垂釣,邂逅紅髮女子珍妮・彭迪恩,一見傾心。隨即,珍妮的丈夫在尚未完工的別墅陳屍,嫌疑指向她那位飽受戰後精神創傷折磨的叔父——羅伯特・雷梅恩上尉。接連數起案件暗示有人正系統性地剷除雷德梅恩家族成員,場景遂由英國荒原轉移至義大利科莫湖畔。這般國際化的場景轉換,在一九二二年的推理小說中實屬罕見。而更值得玩味的,是此書「雙偵探分擔前後半場」的結構設計:老成的美國偵探彼得・甘斯直至小說下半才登場接手。

推理作家、史家馬丁・愛德華茲指出:「菲爾波茲使用此種非比尋常結構的原因,說明本身就是劇透。」這個「無法說明的理由」,恰恰是此書推理機制的核心樞紐。

在推理史上,菲爾波茲更鮮為人知的一頁,是他對少女時期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提攜。兩家為托奇鄰居,克莉絲蒂與菲爾波茲的女兒雅德蕾德自幼相識。一九○八年前後,十八歲的克莉絲蒂完成第一部長篇,屢遭退稿,母親建議她向菲爾波茲求教。菲爾波茲讀後回信鼓勵,特別告誡:「讓角色自己說話,把小說裡所有的說教都刪掉。妳應該堅持寫自然、輕快的對話。」他並將稿件轉介自己的版權代理人。二十三年後,克莉絲蒂的《危機四伏》(Peril at End House,1932)為:「獻給伊登・菲爾波茲,感謝他多年前的友誼與鼓勵。」

世紀末,日本首席推理評論家瀨戶川猛資重讀此書,在遺作中寫下感言:「這個犯人形象可以用『強烈』一語盡之。其惡的邏輯與哲學蘊含著異樣的熱氣,至今依然閃耀。」他將書中犯人與杜思妥也夫斯基的拉斯科爾尼科夫相提並論,給出最終判斷:「原來這是一部犯罪小說啊。絕對值得一讀的名作。」亂步所著迷的「犯人的孤絕」,在瀨戶川筆下得到了另一代評論家的回聲。

波赫士將此書選入他個人圖書館七十四部世界文學精粹之一,巴爾贊與泰勒稱它「從未獲得應有的肯定」,范達因盛讚菲爾波茲「寫出了若干英語世界中最佳的偵探小說」。然而這些讚譽,始終敵不過英美評論機制的沉默。《紅髮雷梅恩家族》於是成為一部奇特的作品:在它誕生的國度幾乎默默無聞,在漂洋過海抵達的國度卻被奉為王冠。或許正因為菲爾波茲所揉合的風景書寫、心理探索與孤絕者的惡之告白,與日本本格派所追求的精密推理及陰翳氣氛雙重美學驚人地吻合;回溯橫溝正史《犬神家一族》、《獄門島》等連環家族殺人作品的上游,這部一九二二年的英國小說隱隱正是其源流之一。

菲爾波茲一九六○年十二月辭世,骨灰撒於達特穆爾——那片他一生書寫的荒原。此後,英語推理世界幾乎忘了他;而日本,每隔幾年便有譯者重新出發,將這部黃金時代之作「闇中之虹」,帶給新一代讀者。《紅髮雷梅恩家族》的閱讀史,本身便是一則關於正典形成的寓言:誰制定了名單,誰就決定了遺忘。而那些被遺忘的,有時比被記住的更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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