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派與暗黑小說的分水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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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美國犯罪小說正處於一個微妙的轉折點。

一九二○年代至三○年代，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以《馬爾他之鷹》（The Maltese Falcon，1930）、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以《大眠》（The Big Sleep，1939），在《黑面具》（Black Mask）雜誌的土壤上，建立了「冷硬派」（hardboiled）的美學典範。這個傳統以私家偵探為中心，偵探雖然憤世嫉俗、孤獨自持，卻仍懷抱個人倫理，在腐敗的都市中追尋真相。儘管世界崩壞，偵探的意志終能恢復某種秩序。

然而，戰後的美國讀者，心境與戰前已大不相同。納粹集中營的揭露、原子彈的衝擊、大規模動員後的歸鄉失落，使得「偵探恢復秩序」的敘事愈發顯得虛構而遙遠。此時，犯罪小說的重心，從「偵探」悄悄轉向「犯人」與「受害者」——這個轉變，正是後來被稱為「暗黑派」（noir）的文類萌芽。

大衛・古迪斯（David Goodis）正是這個轉折點上的關鍵人物，而他的《暗道》（Dark Passage，1946），恰是這個轉變的分水嶺之作。

古迪斯出生於費城的俄裔猶太移民家庭，一九三八年畢業於天普大學新聞系。遷居紐約後，他以多種筆名為廉價雜誌與廣播劇供稿，據美國文學批評家羅伯特・波利托（Robert Polito）估算，他在五年內寫了「五百萬字」。

一九四六年，他的創作生涯出現了真正的突破。《暗道》在《星期六晚郵報》（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連載，從七月二十日到九月七日分八回刊出；更驚人的是，在連載開始前，華納兄弟即已支付兩萬五千美元買下電影版權。華納隨即與古迪斯簽下編劇合約，他也因此遷居好萊塢。

但古迪斯的好萊塢生涯並不長。一九五○年前後，他返回費城，與父母及罹患思覺失調症的哥哥同住，開始為金牌書屋（Gold Medal Books）、獅子書屋（Lion Books）等廉價平裝本出版社撰寫原創小說。《卡西迪的馬子》（Cassidy's Girl，1951）銷量突破百萬冊。從《夜幕》（Nightfall，1947）、《竊賊》（The Burglar，1953）、《明月溝渠》（The Moon in the Gutter，1953），他一部接一部地書寫費城底層的絕望、酗酒與沉淪——這些作品定義了他的風格，也預示了他自己的命運。一九六七年一月，他因腦中風病逝於費城，得年四十九歲。波利托指出，古迪斯過世時，他的作品在美國竟然全部絕版。

《暗道》從一句話就揭露了它的道德座標：「那是一場厄運。帕利是清白的。」

這個開場，與傳統解謎推理形成強烈對比。在阿嘉莎・克莉絲蒂或Ｓ・Ｓ・范達因的世界裡，讀者跟隨偵探從外部觀察一群嫌犯，逐步推理出凶手身分；但古迪斯從一開始便告訴讀者：主角是清白的。謎題不在「誰是凶手」，而在「一個被制度錯判的人，要如何重新活下去」。

帕里因被誣陷謀殺妻子而入獄，他從聖昆汀監獄逃出，躲進路邊一輛水泥車，後被開著敞篷車的女畫家艾琳・詹尼出手相救。她對他的案件早有關注——因為她自己的父親，也曾經被冤枉過。帕里接受了地下整形手術，換了一張新臉；在纏滿繃帶、無法出聲、無法被辨識的復原期中，他的身分被徹底抽空。

古迪斯寫作此書時，採用的是極度貼近主角心理的第三人稱限制觀點，並以大量重複的詞組、綿長的子句，堆疊出一種近乎囈語的偏執感。波利托曾將這種風格比擬為葛楚・史坦（Gertrude Stein）的《美國人的形成》：「那些小小的重複片語，就是帕里身處的心理牢房的欄杆。」《紐約書評》的納撒尼爾・里奇（Nathaniel Rich）則指出：「古迪斯是犯罪小說家，但只是在『赫爾曼・梅爾維爾是航海小說家、戈馬克・麥卡錫是西部小說家』這個意義上——他遠不止於此。」

那麼，《暗道》在犯罪推理小說史上的定位究竟是什麼？

首先，它是從冷硬派過渡到暗黑派的關鍵轉折。冷硬派仍保留了「偵探求真、惡人受懲」的骨架；但在古迪斯筆下，體制無法給予正義，主角必須自行消失、重建。帕里即使最終逃至祕魯小鎮帕提維爾卡（Pativilca），與艾琳重逢，他已徹底失去原有的姓名、面孔、國籍——這個結局表面上是光明的，骨子裡卻是徹底的黑暗。

其次，《暗道》是古迪斯本人的創作分水嶺。它既是他最「主流」的一部作品——在全國性雜誌連載、精裝出版、被大製片廠改編——也是他墜入廉價平裝本世界之前的最後一擊。這部小說的敘事軌跡，竟與作者自身的生涯軌跡呼應：短暫地穿越光明，隨即沒入永恆的暗夜。

第三，它預示了戰後暗黑派文類的核心主題。波利托精確指出：「如果漢密特與錢德勒領銜了美國犯罪小說的第一波浪潮，焦點在偵探身上；那麼吉姆・湯普森（Jim Thompson）、古迪斯、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則掀起了關鍵的下一波『新浪潮』，焦點轉向了罪犯。」

古迪斯與康乃爾・伍立奇（Cornell Woolrich）、湯普森、查爾斯・威爾福德（Charles Willeford）共同構成了「失敗者之暗黑」（loser noir）的陣營——他們筆下的主角，不是恢復秩序的偵探，而是被世界碾碎的普通人。

小說出版隔年，一九四七年九月，華納兄弟推出同名改編電影，由戴爾默・戴夫斯（Delmer Daves）自編自導，亨佛萊・鮑嘉（Humphrey Bogart）與洛琳・白考兒（Lauren Bacall）主演。這是鮑嘉與白考兒合作的第三部電影，前兩部分別為霍華・霍克斯（Howard Hawks）執導的《逃亡》（To Have and Have Not，1944）與《夜長夢多》（The Big Sleep，1946）。

《暗道》如今有了繁體中文版，讓這部在英、法、美三地輾轉流傳近八十年的作品，終於抵達了華文世界。它不僅是冷硬派與暗黑派的分水嶺，也是一個預言——預言了作者本人即將步入的黑暗，也預言了戰後美國犯罪小說的轉向：從現實的偵探涉險，走入失敗者的心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