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國的東方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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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初的英國，正處於愛德華時代的尾聲。大英帝國表面上仍維持著「日不落」的榮光，內裡卻已暗潮洶湧：殖民地的反抗運動、亞洲新興勢力的崛起、倫敦東區隨著遠洋貿易而日益龐大的移民社群，彷彿「山雨欲來風滿樓」，即將面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不安。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中，一九一二年十月發表於《說故事的人》（Story-Teller）雜誌的短篇故事中〈札雅之吻〉（The Zayat Kiss），出現了一名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面的東方天才罪犯傅滿洲博士。其後，這篇短篇與另外九則故事被集結為一九一三年出版的本書《傅滿洲博士的秘密》。但與其說這是一部長篇，不如說是一部短篇連作集。作品中描述了主角英國特務探員奈蘭・史密斯在全世界各地與傅滿洲博士鬥智周旋的驚險過程，這也是日後縱橫犯罪小說、電影、廣播與漫畫近百年的「東方惡魔博士」原型誕生的歷史現場。

作者薩克斯・羅默本名亞瑟・亨利・沃德（Arthur Henry Ward），一八八三年出生於英國伯明罕的愛爾蘭工人階級家庭。他在投身全職寫作之前，曾短暫從事公務員工作，並以詩人、作詞家和喜劇短劇作家的身分為音樂廳藝人撰稿。這段為大眾舞台供稿的經歷，深刻影響了羅默日後的小說風格——他熟稔節奏感、懂得在每一場戲收尾留下懸念，更明白如何以鮮豔誇張的意象快速攫取觀眾的注意。他與同時代的作家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Algernon Blackwood）、亞瑟・馬欽（Arthur Machen）一樣，自稱是黃金黎明會的成員之一；對神祕學、東方學與民間傳說的興趣，為他筆下的犯罪世界注入了濃厚的超自然色彩。

根據羅默本人的說法，他之所以開始撰寫傅滿洲系列，是因為通靈板在他詢問什麼能讓他發財時，拼出了「C-H-I-N-A-M-A-N」——這個帶有都市傳奇色彩的創作起源，本身就已點明這部作品所要召喚的，是一整個西方社會對東方的集體想像。

故事在倫敦的霧中深夜中展開。佩崔醫生被一位不速之客驚醒，來訪者正是他的好友、剛從緬甸趕回的奈蘭・史密斯。隨著故事情節推進，讀者慢慢得知，多位與印度、中國、東南亞外交事務相關的英國仕紳名流，都成為中國犯罪天才傅滿洲博士的暗殺目標。史密斯與佩崔為了阻止傅滿洲博士的陰謀，足跡踏遍全英，從倫敦東區的鴉片煙館一路潛入鄉間的莊園。

羅默並進一步告訴讀者，傅滿洲既不屬於「舊中國」的滿清官僚體系，也不屬於「革命後尚處混亂局勢」的「新中國」，而是一個神祕的「第三勢力」。這個設定極為關鍵——它把傅滿洲抽離出任何具體可考的政治實體，使他成為一種純粹的、抽象化的「東方威脅」象徵。

同時，羅默大量借鑒了福爾摩斯探案的經典角色刻畫。福爾摩斯般的角色，即是英國特務探員奈蘭・史密斯，他忠誠的好友、擔任冒險見證者的華生角色，即是佩崔醫生，掌控邪惡勢力的高智商天才犯罪莫里亞提教授，當然就是傅滿洲博士。

不過，羅默不像道爾只是將「日不落國的殖民地想像」視為獨立的案件元素，而是與傅滿洲博士的個人背景盡數融合。在故事中，這名反派被形容為「集黃禍於一身的人物」，「曾在一所偉大的大學受過科學訓練、深入探索自然奧祕的人，比任何在世者都走得更遠」，如今正意圖破壞西方世界的秩序。

這是羅默最具創意，也是最具爭議的設計。他「反客為主」地讓偵探與罪犯的立場對調，反派角色成為主導者。在傳統偵探敘事中，偵探在命案發生後登場，破解謎團後逮捕凶手。但羅默筆下的故事不同。史密斯早就掌握了傅滿洲的動向、誰是下一個最有可能的被害者，卻多次來不及阻止傅滿洲的陰謀，只能設法破解他留下的神祕殺人詭計，從而據此追蹤傅滿洲的真實行蹤。在這個追緝過程中，史密斯與配佩崔也數度身陷危機、驚險生還。這種「主角永遠追不上大魔頭」的設計，恰恰是維繫整部作品驚悚張力的關鍵。

然而，羅默將所有的邪惡元素集中於一名中國角色，符合十九世紀末「黃禍」的時代背景，即使在商業上大獲成功，也承載著大量的種族刻板印象。傅滿洲並非真實的中國人，而是西方對東方集恐懼、幻想與獵奇元素而塑造出的劇場面具。此外，神祕女子卡拉曼妮的存在，讓冒險過程增添了一絲未知的浪漫與哀愁，同樣出自於西方對東方的情慾想像。

正因如此，《傅滿洲博士的秘密》遠遠超出一部大眾小說所能涵蓋的範疇。「傅滿洲博士」影響了日後電影、電視、廣播、連環漫畫與漫畫書達一百多年，並成為邪惡犯罪天才與瘋狂科學家的原型，甚至在影像化後出現了「傅滿洲鬍」的專屬名稱。

也許是因為「傅滿洲博士」的「黃禍」影射爭議，使這個系列遲遲未見任何一部中文譯本。此刻閱讀《傅滿洲博士的秘密》，我認為是在還原文本自身在當時的「他者想像」。在全球化崩潰、世界出現複雜分歧的今日，這個「他者想像」仍然存在，仍然被我們投射為「不可知威脅」的那張面孔。我想這也是《傅滿洲博士的秘密》的價值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