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死線》解說:大都會深夜物語
- 原刊
- 《黎明死線》書末(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5 年 6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本文可能揭露故事部分情節,影響閱讀樂趣,敬請讀者斟酌。】
美國作家康乃爾・伍立奇——另外,他還有威廉・艾利希(William Irish)與喬治・霍普利(George Hopley)兩個筆名,是犯罪小說「懸疑派」的創始人,將小說敘事的焦點從本格派對鬥智及謎團的重視、冷硬派對人性及社會的觀照,移轉到對個人的「精神」與「情境」的探究。
他筆下的主角,不是為了追求智力趣味、證明世界的一切都有邏輯因果關係的貴族偵探、也不是在街上打滾掙扎、在拳頭與槍口下設法存活下來的私家偵探,在他的筆下,主角甚至大多不是偵探,他們的生平、家境、教育程度與普通人無異,做著普通人也會從事的工作,過著與普通人沒太大差別的生活。
然而,他們的內心往往是孤寂、邊緣、不被外界了解的。他們與他人只是維持表面上的、淺層的人際關係,在精神的世界裡,他們是一座孤島。然而,就在某個陰錯陽差的意外下,他們被捲入犯罪事件而涉嫌。這時,他們孤立無援,自身也缺乏專業偵查技術,他們唯一能夠憑藉的,就只是普通人的常識、普通人的直覺、普通人的信念、普通人的執著,時間猶如流沙一點一滴地消逝,他們必須設法自己扭轉這場看似上帝開的殘酷玩笑、連人生即將都可能完全覆滅的命運。
透過這樣的著眼點,伍立奇開創了「懸疑線」(suspense line)的敘事手法。這種手法的時間並非線性、完整的,而是破碎、未知的,在伍立奇的筆下,主角身處的情境永遠是危險、不安、充滿不確定性的,在他們的眼前幾乎全是一片黑暗,他們只能本能地去追逐那模糊、曖昧、象徵未來希望的一絲光亮。
那麼,伍立奇為何能夠獨創這種書寫手法?
伍立奇生於紐約市,父親從商,在他年幼時父母關係不睦而分居。他曾與父親在墨西哥居住,後來又回紐約與母親同住。他就讀哥倫比亞大學,主修新聞,也許是因為童年的顛沛流離,他過著孤僻的學業生活,醉心閱讀,因生病休養而開始創作。受史考特・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的影響,他發表了同屬「爵士時代」(Jazz Age)風格的《夜費》(Cover Charge,1926),順利成為作家。第二部小說《麗池飯店的孩子們》(Children of the Ritz,1927)在電影公司舉辦的競賽中獲獎,接受延攬搬到洛杉磯當編劇。然而,他無法適應工作,身心狀況惡化,仍然與人疏離,並開始酗酒、用藥,創作無以為繼,數年後,他放棄編劇工作,回到紐約繼續與母親同居,住在一家廉價旅館。這時,經濟大蕭條開始,爵士時代小說也已不再流行了。
然而,伍立奇依然無法忘懷創作,他決定轉向通俗的犯罪小說。他大量發表短篇創作在《一角偵探》(Dime Detective)等廉價雜誌,並以《黑衣新娘》(The Bride Wore Black,1940)重回文壇。根據傳記作家法蘭西斯・M・ 內文斯(Francis M. Nevins)的研究,伍立奇過去那段「樓起又樓塌」的親身體驗,導致了壓抑、恐懼、罪惡等闇面情緒,構成了他終生創作的核心概念。他的作品經常以「Black」為題,也成了他獨有的創作標誌。
然而,伍立奇的作品縱使黑暗,主角仍然有機會迎向光明,只要心中的信念不滅。本作《黎明死線》正是這樣一部作品。在夜店伴舞的布莉琪,在紐約多年卻無法實現夢想,也無法鼓起勇氣回家,她與一名年輕的舞客奎恩偶然相識,發現兩人竟是同鄉。奎恩鼓勵她回家,而布莉琪同時發現他身懷鉅款。奎恩坦承潛入豪宅偷竊,布莉琪請求他趁失主發現前歸還鉅款,再一起搭乘明晨出發的巴士回家。他們一起回到豪宅,竟發現失主已經被殺。因此,奎恩將成為唯一的兇嫌。於是,他們必須在巴士發車前找到真相,洗清罪嫌。
一對年輕男女,如何在深夜的都會迷宮進行調查?事實上,一九四○年代的紐約,已經是一座深夜不眠的城市了。透過男女主角的雙眼,我們在酒吧、廉價公寓、深夜營業的餐廳見到了城市居民的眾生相,與二十一世紀的今日城市並無二致。甚而,他們看似在追蹤命案真相,幾經挫敗,實則是已經查出了紐約這座城市之所以成為紐約的真相,在深夜的紐約市,每個人都是孤寂、邊緣、不被外界了解的,原來,他們全都是在精神世界裡的一座座孤島。伍立奇以《黎明死線》洞悉了城市的真相,直到今日依然完全成立。
《黎明死線》曾數次做過影視、廣播劇改編,甚至主要集中在日本,顯見本作在地域與時代的穿透力。台灣的東方出版社也曾翻譯過日本改編的青少年版小說《深夜的追踪》(1962)。同時,伍立奇的「深夜追蹤、清晨破案」的獨特布局,也深遠地影響後世作品,例如近年香港的《PTU》、美國的《奪命槍火》等電影。
《推理》雜誌二八八期「名家作品大觀」也刊載了他的〈落花殘夢〉、〈天使臉蛋〉、〈自助餐廳謀殺案〉,讀者亦可從短篇故事中一窺伍立奇的黑色犯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