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與演算法之間:《戀愛條款未公開》的情感治理與主體書寫

在愛與演算法之間:《戀愛條款未公開》的情感治理與主體書寫

原刊
《戀愛條款未公開【戀愛未遂特別典藏版】》書前(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5 年 8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一、引言:親密經濟的文學再現

進入21世紀第二個十年,台灣大眾文學正面臨都市化、資訊化、與數位平台滲透日常生活的重塑,尤其在愛情與親密關係的想像上,情感已不再單純屬於私人領域,反而愈來愈成為可被市場與演算法邏輯操作的對象。Eva Illouz(2007)指出現代愛情在制度化、心理學化與消費化的過程中,其選擇邏輯日益接近於市場交換,轉化為一種以效益與報酬為計算單位的親密結構。

在新世代台灣大眾小說中,此一傾向的書寫已顯著浮現:創作者透過類型混融與敘事變奏,聚焦於愛情的經濟結構、身體的再政治化衍生出對於親密關係的情感治理,並進一步藉由批判性的敘事策略干擾情感秩序的持續與再生產。

《戀愛條款未公開》一書收錄李奕萱、M.S.Zenky、海盜船上的花、A.Z.四位女性創作者的短篇小說,皆以女性身體與其所處處境為敘事核心。本文試圖從「愛情的市場化邏輯」、「身體與性別權力的再辯證」、「都市場域的演算法治理邏輯」、「敘事形式與類型混融」四個面向切入,並回應兩個核心問題:(一)在資訊社會的條件下,小說如何透過情感與身體的再書寫,回應主體面對數據虛擬場域時的焦慮與困境?(二)這種再書寫策略是否能成為對當代資本秩序的有效抵抗?

二、愛情如何被標價?——情感市場的小說書寫

情感市場化(marketization of intimacy)是晚近資本主義社會中被廣泛討論的現象,當愛情作為一種「情感商品」(emotional commodity)(Illouz, 2007)出現在當代城市場域,我們對於「愛」與「親密」的結構性認知,也勢必歷經顛覆與再造的過程。在李奕萱〈沒有腳還是要跳舞〉中,愛情經驗透過鞋店折扣、交友平台滑動、以及戀愛詐騙話術共同構築而成。她將都市場景視覺化並高度商品化,使情感不再是自發性經驗,而成為可被標價、競標與套利的資產。此種將戀愛商品化的邏輯,不僅凸顯情感市場化的現實,也形塑出一種以供需為原則的愛情機制。

M.S.Zenky的〈一千零一夜的擁抱〉則更直接地將「擁抱」轉譯為高效率的服務流程。「純抱睡」平台透過明碼標價、星等評比與使用者評論,建構出一個模擬Uber與外送平台運作邏輯的親密模式。Zygmunt Bauman(2003)對「液態愛」的描述在此有深刻印證:關係之所以成立,不是出於持久性的承諾,而是因為其可被即時建立與解除,並順應用戶的即時需求與偏好。

若說前述兩者仍停留在資本主義規訓之下的情感操作,那麼海盜船上的花〈獵愛攻略手冊〉則展示了更進一步的演算法邏輯。記憶缺失的女主角透過筆記,學會根據對象的收入、性格與回應模式,分類並預測情感結果。這種筆記型的情感操作,實則與Bourdieu(1990)所提「慣習」(habitus)密切相關——主體所作的「理所當然」的選擇,其實是被社會結構內化後的自動回應。

至於A.Z.的〈Illusion〉,其巧妙地映照出戀愛、死亡與財產分配三者的共同結構——它們都需要包裝、話術與定價。當愛情本身被視為如同樣品屋一般的展示空間,其所承載的主體情感與倫理深度亦被稀釋。A.Z.並未直接評價這種處理方式是否能真正達成主體的奪回/復原,但她提供了一個由市場邏輯與觀看體制共同建構的情感鏡像,讓讀者重新思考「被觀看的身體」如何在此生產與流通。

三、身體如何言說?——女性主體的身體政治

身體作為資本社會中被異化的對象,早已是女性主義理論的探究焦點。Bartky(1990)指出,女性身體不僅是規訓的對象,更透過日常的自我監控而內化壓力與期待。在本書四篇小說中,身體成為疼痛、操控與奪權的重疊場域,其論述軌跡亦呼應Butler(1990)關於性別表演與身體能動性的觀察。

李奕萱筆下的女性角色的血泡與囊腫,象徵著女性在都市中為配合性別規範與欲望凝視所付出的身體代價。M.S.Zenky小說中的主角則被要求於睡姿、體味、體溫中展現某種「標準化親密」,其所謂的「純抱睡」平台,實則要求身體不只要可被消費,還需被評比與管理。這一切反映出資本主義將身體細節視為可量化資料的傾向,而這些數據亦成為管控與標準的依據。

在〈獵愛攻略手冊〉中,身體記憶的缺失不再只是喪失,而是逃離被預設結構的一種可能。主角透過對筆記內容的再詮釋,開始辨認出情感操作的外部痕跡,並由此開啟主體的重構。而〈Illusion〉中畫室、鏡面與泡泡成為遮蔽與再現的中介物,將可被觀看的女性身體轉化為錯視與幻象,使觀看者必須透過迂迴與碎片,重新拼湊出主體身影。這不僅是對視覺政治的批判,也是對女性身體可見性的一種隱喻。

四、都市如何介入親密?——情感治理的空間政治

由前述的分析可知,當代都市不再只是愛情故事的場景,而是各種平台與演算法運作的核心空間。Zuboff(2019)指出,在監控資本主義時代,企業藉由用戶資料運算與情境預測,形塑出一種演算法化的行為預期環境——都市場域與平台介面正是這種治理邏輯的具體實踐場所。

〈沒有腳還是要跳舞〉以高度視覺化的都市空間為敘事基礎,將情感決策的過程鎖定於「價格—慾望—價值」的三角架構中,主角在此過程裡也不斷重新計算自身的情感定位;愛情的選擇與猶疑,往往與商品標價、試穿經驗及搭配建議緊密交織。在這樣的都市場域中,空間不只是舞台背景,而成為Foucault(2007)所謂的「選擇架構」(choice architecture):透過動線設計、視覺語言與行銷邏輯,引導消費者在以為自主的選擇中,實際服膺於市場的情感規則。都市因此成為一種可見卻不易察覺的介面,使戀愛與消費、價值與評價緊密結合。

〈一千零一夜的擁抱〉則進一步將這種都市治理轉化為平台運算的空間實踐。M.S.Zenky筆下的角色是在平台所設計的偏好引導中,進行一連串「被最佳化」的撫慰。這種情感流動邏輯,充分體現Foucault所稱「治理性權力」(governmentality):非以暴力為主的強制,而是透過對選項與機制的安排,使個體自由地服從演算法設計的預期結果(Foucault, 2007)。

在〈獵愛攻略手冊〉中,筆記不只是記錄情感軌跡的工具,而是「離線版」的情感演算法。主角根據筆記中對不同對象的分類、評價與應對策略,在都市空間中進行預測性的情感演練。這反映出當代都市人物不再依賴個人經驗選擇愛情,而是仰賴模版與資料預設進行互動。Zuboff(2019)所稱的「預測商品」(prediction products)即在此互動中被實現:人物的行為成為可交換與預測的推論模型,而非自我選擇的實踐歷程。

A.Z.的〈Illusion〉中的主要空間場景,不斷展演、構成一種以「觀看—轉譯—展示」為核心的數據庫,這些空間場域雖看似分屬藝術、死亡與房地產三個領域,卻在敘事結構中彼此鏡射與重疊,共同反映出親密與消費關係的空間化邏輯——觀看與被觀看者同時被標價與操演。此類景框化都市空間,延續了市場與平台對身體與情感的再結構,並在形式上呼應都市治理對個體位置與慾望的調配權力。

綜觀四篇小說,我們可以看見都市場域與平台機制共同構築了一套嶄新的親密控制與情感治理系統:李奕萱筆下折扣符號引導的戀愛選擇、M.S.Zenky筆下夜行擁抱的即時推播、海盜船上的花「筆記」主導的預設關係模擬,A.Z.的情感鏡像關係,都市都不再是浪漫邂逅的背景,而是由演算法、價格邏輯與觀看權力聯手建構的「交易/流通場所」——這些故事也必然/必須發生在這樣的空間。在這樣的場域中,主體的情感與身體,不斷在市場與平台設計之中失序與重構,形塑出一種當代情感政治的特徵。

五、敘事為何變形?——類型混融作為批判策略

顯而易見地,這四篇小說無一採用「典型」的愛情敘事模式。童話的符號在紅鞋與魔咒中被拆解,懸疑節奏干擾療癒感知,評論語言與劇情交錯出錯視效果。這些敘事策略,不僅僅是形式創新,更是一種立場選擇。

值得注意的是,它們皆帶有犯罪推理小說的痕跡,並非僅為懸疑鋪排,而是在類型轉用與顛覆中,展現批判姿態。〈沒有腳還是要跳舞〉雖未依循傳統本格推理的邏輯結構,但其在愛情敘事背後埋設「動機—偽裝—真相揭露」的節奏,仍暗示著犯罪小說的潛在框架。女主角在經歷一連串「誤會」後,並非獲得浪漫的解放,而是進一步經歷了一場由自我身體證據構成的「心理解謎」。

〈一千零一夜的擁抱〉則更接近「社會派推理」與「犯罪社會學」的混合體。作品不以破案為目的,而將犯罪(或暴力)潛藏於平台關係失衡與都市孤獨機制之中。案件未必具備可明確辨識的加害者與被害者,而是透過逐步揭露的失序關係網絡,使讀者在懸疑的節奏中逐漸理解情感經濟背後的制度壓迫。

〈獵愛攻略手冊〉則帶有諷刺性地轉用戀愛模擬遊戲與犯罪筆記的混合語彙。筆記的出現,不僅是情節進展的提示工具,也模擬出如《死亡筆記本》般的預測邏輯,將人際關係轉化為可操控的因果流程。在某種程度上,它質疑了推理小說中「可解之謎」的預設,並將角色主體置於謎題生成者與被操控者之間的模糊地帶。

〈Illusion〉採用交錯鏡像的框架:幕前有主線的愛情敘事,幕後則有不時「暫停」故事、插入評論的力量;宛如兩面相向的鏡子,讓讀者在敘事反射中反覆質疑自身觀看位置。評論者的提醒——「愛情本就和懸疑劇沒什麼兩樣」——不只為嫁接了「愛情」與「犯罪」兩種體裁,更將「讀者/偵探」的主體身分推向自我拆解:真相既無法揭示,也未必存在,讀者能做的,是在反覆碎裂的觀點中,辨認自身的凝視位置。

正如Hutcheon(1989)所言,後設小說藉由對敘事形式的顛覆,干擾既有權力話語與知識結構。而當這樣的後設策略運用於犯罪推理小說時,所解構的不僅是故事邏輯,也包含了整個類型背後對知識、邏輯與社會秩序的想像。這些小說採用類型小說的形式殘片(如謎題、緊張、偽裝、筆記、評論、暴力線索等),卻不真的完成這個類型文學的「專屬任務」,讓讀者在「無法解開」與「不該解開」之間掙扎,進一步將類型語言轉化為批判實踐。

總結來看,《戀愛條款未公開》的四篇小說皆透過類型混融與推理元素的錯置,拆解讀者對愛情、犯罪與真相的預設想像。在這種敘事策略下,類型本身不再只是框架與市場分類工具,而成為批判性的修辭,使文本有能力對性別結構、情感經濟與身體治理提出質疑與反思。

六、結語:小說作為親密治理的反場域

當演算法預測戀愛偏好、平台量化情感價值,身體與關係逐漸成為「可計算」的資料模組。在這樣的時代裡,小說反而扮演著一種異質空間:它不講求效率、不服從預設,也不以結果導向做為愛情終點。

《戀愛條款未公開》無論從場景設定、敘事策略還是情感主題來看,皆不再以浪漫理想或悲劇戀情作為敘事核心。取而代之的,是對都市空間、平台機制、情感交換與身體規訓等面向的冷靜分析與批判重構;這些小說不講求「幸福結局」,也不屈從於「戀愛公式」,而是在懸疑節奏、筆記語言、破碎敘事與場域轉換中,試圖說出當代親密關係的真實困境與倫理難題。

這些小說共同指向一個文學實踐的可能:當愛情成為可以被計算、標價、甚至模擬與預測的行為,小說是否還能保有親密經驗的複雜性?——答案或許就藏在這些小說的扭曲的拒絕姿態與心理狀態當中。它們拒絕被歸類為純愛、犯罪推理或社會小說,卻借用所有類型的資源來撕裂那一套過度明晰的情感邏輯;它們刻意安排事件的錯位與角色的迷失,使「解謎」成為一種永遠無法完成的過程。正是在這些敘事策略中,我們看見小說如何重新開啟對愛、身體、記憶與城市的感知感。

正如Bauman(2003)所言,「現代的愛是一場不斷撤退的冒險」。而這場撤退,不是逃避,而是尋找一條重新定義親密的可能路徑,或許也在提醒我們:親密不必遵循演算法,愛也從來無法被明碼標價。

參考文獻

Bauman, Z. (2003). Liquid love: On the frailty of human bonds. Polity.

Bartky, S. L. (1990). Femininity and domination: Studies in the phenomenology of oppression. Routledge.

Bourdieu, P. (1990). The logic of practice (R. Nice, Trans.).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Butler, J. (1990).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Routledge.

Foucault, M. (2007). Security, territory, population: Lectures at the Collège de France 1977¡V1978. Palgrave Macmillan.

Hutcheon, L. (1989). The politics of postmodernism. Routledge.

Illouz, E. (2007). Cold intimacies: The making of emotional capitalism. Polity.

Zuboff, S. (2019). 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The fight for a human future at the new frontier of power. PublicAffairs.

洪敍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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