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重新命名的怪物——在鑑識與親密之間書寫吸血鬼
- 原刊
- 《血色樣本:名為光的祕密》(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6 年 6 月
從傳說到《血色樣本》
吸血鬼,集浪漫、禁忌、華麗於一身。自史上第一篇吸血鬼小說波里道利《吸血鬼》起,此一故事傳統便持續演變:波里道利以詩人拜倫為原型塑造有著致命魅力的魯斯凡勳爵;法努《卡蜜拉》探索維多利亞時代女性慾望與禁忌情感的幽深地帶;史杜克《德古拉》則將吸血鬼塑造為集體焦慮的載體。吸血鬼文學表面書寫怪物,實則以奇幻之筆隱晦敘寫一個時代所慾望、恐懼卻無法明說之事。
進入當代,安‧萊絲的《吸血鬼紀事》系列轉而深探吸血鬼的人性面;史蒂芬妮‧梅爾《暮光之城》系列更以青少年羅曼史之姿締造國際暢銷。現代吸血鬼小說常反身追問:究竟人類與吸血鬼何者才是掠奪他人血肉與生存的怪物?面對這套早被反覆書寫而趨於定型的西方黑暗母題,若只是重複黑夜古堡、禁忌誘惑等慣用意象,極易落回類型惰性,創造新穎又能與東亞讀者共鳴的吸血鬼故事絕非易事——《血色樣本:名為光的祕密》或許找到某種符合當代情境的轉向策略。
吸血鬼走進鑑識現場
本作拒絕以浪漫化重寫吸血鬼,轉而採用與奇幻敘事最遙遠的視角——法醫、鑑識、刑事偵查——重新部署,聚焦「最不奇幻」的職業與觀點,為身為「斯特里人」的主角洛依定位。
「她的專業是法醫,也只會在鑑識相關下判斷。」——《血色樣本:名為光的祕密》
將吸血鬼安置於法醫這一講求證據與程序、尊重物質事實且高度理性的位置,不僅是角色的職業選擇,也奠定了全書觀看世界的方式。在現代思潮中,知識的生產並非中性,而與特定位置、身份及其背後的權力關係互為表裡。當知識成為支配與管理的工具,所謂「真相」也可能只是被政治性建構的想像。本書依此翻轉吸血鬼傳說——斯特里人並非以「吸血鬼」自我命名,而是被智人敘事形塑、定義,遂成為悄然潛行的另一種人類。當奇幻敘事錨定於可被驗證的世界,吸血鬼便不再是被凝視、追逐,乃至被崇拜的奇觀。
節制的親密:在哥德浪漫之後
若將本作置回吸血鬼文學脈絡,其與法努《卡蜜拉》間的對照顯得耐人尋味。相對於吸血鬼卡蜜拉與少女勞菈間的同性情慾被描繪成致命吸引,本書不急於將洛依與賈詩穎的曖昧情感推向感官濃烈的浪漫敘述,而是選擇更節制的路線,以近似鑑識般理性的冷冽質地重新定調。活潑歡快的賈詩穎為故事注入青春生命力,即便雙方浸泡於死者與解剖的日常,仍於工作中累積理解與守護,保有一層細緻的溫度。
這種未完全言明、略顯內斂的漸進親密,強化了洛依自我定位的困境,也使她在詩穎與固守的邊界之間產生更多拉扯與入侵,既承接《卡蜜拉》,又拒絕被古典哥德的感官美學收編,以更去性別凝視的方式書寫情感線。這或許也顯示出,在當代視野下,女性同性情誼本身已非絕對的禁忌感來源,本作的禁忌性最終回歸於洛依身份上的別無選擇。
血的禁忌
本作的核心衝突正聚焦於吸血鬼形象最根本的禁忌象徵——血。血是吸血鬼與基督宗教文化深層牽連的關鍵。如《卡蜜拉》的佛德堡男爵與《德古拉》的凡赫辛等吸血鬼獵人角色,其所持抵抗手段與民間驅邪物,除東歐流傳的插心木樁、斬頭、大蒜外,十字架、聖詩、教堂等皆具有明確的神學意象。其中最核心在於,吸血鬼自結構上顛覆了西方文化的重要意象。
在《舊約聖經》的語境裡,血是生命的表徵,與贖罪秩序密切相連。「以血維生」觸碰的不止是生理性血液,更挪用了象徵結構——掠奪他人之血(生命)獲得延續,而非出於救恩的犧牲;死者復返也非宗教意義的復活,只是一種時間停滯的扭曲。本作未順著禁忌進行文化批判或替傳說翻案,而是自然承接這層文化記憶,試圖以新敘事呈現另一種可能,讓讀者看見更靈活的倫理角度與情感維度,不致落入傳統光闇、善惡二元對立框架。
當邪惡是一種極端觀點
「根據羅卡交換定律,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很多東西都是無聲的證人。越多『物質交換』發生,就有越多兇手與罪行之間的連結。」——《血色樣本:名為光的祕密》
書中案件橫跨多國,陰謀的性質不在於黑暗神祕,而是對極端思想、邪教組織、科技醫療倫理等議題的現實反思:邪惡未必總以穩固不變的本質出現,也可能是在特定觀點與極端條件下生產出的結果。在某種意義上,暴力最危險的形式恰恰不以暴力之名,反而披著秩序、效率、保護、必要之惡,乃至文明使命等外衣顯現。羅卡定律在此獲得了象徵性的延伸——任何關係、接觸與權力施加都會留下痕跡,並在不斷交換與污染中逐步成形。
《血色樣本》完成了跨類型轉譯:它拒絕將自身困入舊有框架,使各種元素彼此交織,將早已被反覆命名的黑暗形象重新放回現代知識、倫理選擇與人際情感之中,於是穿過命案與歷史迷霧,冷靜而精確地照亮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