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長篇解謎推理的獨立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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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班森殺人事件》作者威拉德・杭亭頓・萊特（Willard Huntington Wright）原本是一位相當知名的藝術評論家，在歷經過醜聞、藥物濫用後窮愁潦倒後，終於以Ｓ・Ｓ・范・達因為筆名，發表了一系列菲洛・凡斯探案，一推出便橫掃書市，締造了美國推理史上前所未見的銷售紀錄，也將八十多年來自愛倫坡以降便被英國作家獨佔的解謎推理王座，重新拉回大西洋此岸，建立了美國長篇解謎推理的系譜源流。

本作之所以如此轟動，是因為它改編自當時一樁震驚社會的離奇命案。一九二〇年六月十一日凌晨，家住紐約的橋牌名家喬瑟夫・伯恩・埃爾威爾（Joseph Bowne Elwell）在自宅遭到槍殺，凶案現場是一個自內反鎖、無法自由出入的房間——這可不是小說裡的虛構情節，而是真實世界的密室謀殺案。最終，這個案子至今未能破解。

當時，這樁懸案吸引了范・達因的注意。他保留這個案子的基本骨架，並結合自己的藝術評論知識才能，創造了一位在藝術收藏領域享有盛名、並對各類刑案充滿興趣的偵探菲洛・凡斯（這是個為了隱藏真實身分的假名），居於幕後，協助紐約市檢調單位破案。

本作的獨創性，除了它虛實交錯地將真實刑案的細節搬到小說裡進行解析，更在於偵探菲洛・凡斯所奉行的推理方法論。當檢察官朋友馬克漢帶領警方到處追查物證與線索之際，凡斯卻對這些不屑一顧，宣稱他將以心理學而非物質性的線索解開此案。基本上，他不理會一般用來破案的證據與推論，而是徹底分析凶手在現場所留下的「特徵」。換句話說，對凡斯而言，凶手不是被各種證據「拼合」出來的，而是透過尋找這個「特徵」，加以「辨認」出來的，就像藝術鑑定家從筆觸、明暗、構圖之中辨認出畫家的獨特風格一樣。

凡斯認為，只有一個人能以那樣的方式殺人，警覺的分析者只要仔細研讀犯罪現場，便能明白凶手是誰、又不可能是誰。這種將刑事偵查等同於美學鑑賞的姿態，正是萊特本人身為藝評家的推理實踐；同時，這也呼應了一九二〇年代美國知識界對佛洛伊德式心理學的狂熱崇拜。

故事的布局，也有別於傳統的解謎推理。故事在一開始，當凡斯一進入犯罪現場，就已經鎖定了凶手的身分，然而，他卻遲遲不願意揭露，而是跟著檢察官一起根據警方的制式流程辦案，並且旁觀他們不斷地陷入僵局。這種看似「賣關子」、「吊讀者胃口」的做法，實則正是對「只跟著物證盲目進行調查」的極致反諷，最終證明凡斯的心理學角度，才是真正能看穿真相的解法。

此外，范・達因筆下偵探與警方的關係，也與傳統英式推理的「諮詢」方式不同。凡斯不單純只是提供協助，而是深入參與、共同行動。從這個面向來看，這實則呈現了美國推理在警察刑偵調查程序的組織行動，而非單純找一個接洽的窗口、帶著謎團來請教偵探。這種設計，讓美國的名偵探與英國的名偵探有所區隔，同時也成了美國警察程序小說的雛型之一。

范・達因對於「公平遊戲」是極為執著的。本作配置了多幅犯罪現場的平面圖，登場人物表、以及由敘述者「范」所加的大量註腳，塑造出一部典型的「智性遊戲」姿態的解謎大作，力求讓讀者能享受到鬥智競技的沉浸感。而解謎推理必要元素之一，是「性格古怪」的名偵探，在凡斯身上也能找到顯著的特徵——他擁有大量的珍稀藝品及古書、涉獵各時代的經典名作，說話經常混雜法語、德語，甚至拉丁語，引述作家、學者的名言。他的炫學形象，也為後代作家們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參考範例。

時至今日，我們可以將菲洛・凡斯探案視為長篇解謎推理在英國發展成熟後，在美國飄洋落地的第一顆種子。它仍然帶有英式推理的痕跡，但我們已經能看出移植後的具體成果。在一九二〇年代的紐約市，豐沛地呈現了摩天大樓、上流社會、藝廊與商務辦公室等美國元素，對於人性深不可測的心理謎團，菲洛・凡斯正為新一代的讀者們逐一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