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賴二氏探案的失落環節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本文可能揭露故事部分情節，影響閱讀樂趣，敬請讀者斟酌。】

本書《刀子滑掉了》原本預計是柯賴二氏（Cool & Lam）探案首作《初出茅廬破大案》（The Bigger They Come，1939）的第二集，不過，當時負責編纂這個系列的Morrow出版社拒絕了這部作品。柯賴二氏探案正式的第二集是《險中取勝》（Turn on The Heat，1940），其後，作者Ｅ・Ｓ・賈德諾以平均一年一至兩本的速度持續發表這個系列，一直到《逼出來的真相》（All Grass Isn't Green，1970）為止──這是賈德諾逝世後不久才出版的，為第二十九部探案。直到二○一六年，Hard Case Crime出版了本書，讀者們也終於得以窺見這部「失落的環節」。

柯賴二氏──在犯罪小說史上，柯白莎與賴唐諾是一對極為特殊、絕無僅有的搭檔。他們無論在體型、個性、價值觀、對案子的處理方式、對委託人的看法，無一不南轅北轍。然而，在他們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辦案過程中，讀者卻經歷了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宛如雲霄飛車般驚險刺激的閱讀體驗，不到最後一頁，絕對無法預料劇情的走向。

這一切，都歸功於賈德諾豐沛、無與倫比的創意。賈德諾筆下最有名的偵探，莫過於律師偵探派瑞・梅森（Perry Mason）了，然而，相對於梅森律師極富正義感、為委託人全力奮戰、充滿光明面的積極形象，賈德諾以Ａ・Ａ・費爾（A. A. Fair）為筆名的柯賴二氏探案，調性則是專門鑽研法律漏洞、金權為王、利益至上、不按牌理出牌、遊走法律邊緣，甚至偽造證物、證詞以設法脫罪的灰暗面，然而，如此的書寫路線，卻又充份反映了美國法律的現實層面，令人不得不佩服賈德諾對美國法律實務的全方位理解。

閱讀本書時特別值得關注的，是賈德諾針對柯賴二氏原初的書寫路線，與後來《險中取勝》及其後續系列作品，顯然有著相當程度的差異。首先，從調查手法來看，賴唐諾這個角色完全是個新手，不但一度跟丟目標，而且還為了愛情讓自己被捲入案件中──儘管，後者是冷硬派作品的經典橋段──而柯白莎則表現了運籌帷幄、掌控全局的偵查才能，對賴唐諾更是關懷備至。

這樣的人物塑造，很難不令人聯想到雷克斯・史陶特（Rex Stout）筆下的尼洛・伍爾夫（Nero Wolfe）與阿奇・古德溫（Archie Goodwin）這對搭檔，他們分別代表了安樂椅偵探與冷硬派偵探的組合，他們的首部探案《高爾夫謀殺案》（Fer-de-Lance，1934）發表後，已經稍早於幾年前大獲成功了。

同時，儘管賈德諾非常巧妙地將故事風格處理得非常幽默、明快，但故事裡的暴力、違法情節多不勝數，比第一部作品、以及已知後續的系列故事來得「重鹹」太多了，柯賴二氏探案的偵查行徑簡直與真正的罪犯毫無二致，這無疑使讀者在閱讀賴唐諾以小聰明克服難關，或是柯白莎反覆強調「她也想分一塊蛋糕」時，難以保有輕鬆愉悅的心情。上述兩者，也許是出版社考慮再三後決定不予出版的原因吧。

然而，賈德諾並未放棄這對搭檔，他更弦易轍，調整了賴唐諾的人物設定，讓他維持《初出茅廬破大案》的絕頂聰明，為此，他放棄了整本《刀子滑掉了》，重新寫一本全新的作品，對一位一生創作超過一百五十部作品的超級量產作家，這可能會比大幅更動退稿作品的情節來得更加容易。於是，《刀子滑掉了》就在這個轉折點上被「封印」了。

柯賴二氏探案的中譯本，是一九八○年代末由周辛南先生自力翻譯、推薦給三毛女士，在遠景出版社首次推出的──編目二十九本，實際上僅出版了二十本；後來，到了一九九○年代初期，轉由風雲時代出版，終於推出完整的三十本全集──其中最後一本《最後一張牌》，則是周辛南先生的創作──這兩套書，都沒來得及將《刀子滑掉了》收錄進去。

於是，時隔許多許多年的今天，當《刀子滑掉了》重新問世，帶著系列作一部分熟悉、一部分陌生的特殊風貌時，我們又該如何解讀這部作品呢？

我認為，古典時代的偵探是「超級英雄式」的，偵探無論身在何種處境，總有辦法化險為夷，而本書的賴唐諾，卻像是從新手開始練習當偵探，在柯白莎的指點下，不時發生失誤，讓自己身陷危機，再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磨練，逐步成長，事實上，這反而更符合今日讀者對偵探角色的現實性認知。從這點看來，《刀子滑掉了》毋寧說是超前時代的──儘管只有一部。

其次，從這部隱藏版的「第一・五」部探案，我們也能夠讀出正統「冷硬派」遷徙到「犯罪喜劇」（Caper）的過渡痕跡。賈德諾經過了《刀子滑掉了》的「練習」，在兩者之間創造出了一個極為精準的定錨，使冷硬派的發展有了全新的局面。

亦即，本書確實補足了柯賴二氏探案的失落環節。在本書付梓後，柯賴二氏探案終於圓滿地完成全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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