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維里《刺殺聖誕老人》解說:浪漫、奇想、童話與謎團
- 原刊
- 《刺殺聖誕老人》書末(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5 年 1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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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推理的萌芽於法蘭西斯・尤金・維多克(François Eugène Vidocq)出版的《維多克回憶錄》(Mémoires de Vidocq,1829)。維多克是個傳奇人物,他從罪犯轉變為警官,最終成為保安局長。這部人生曲折離奇的自傳引起大眾對犯罪世界的關注,更刺激了美國詩人艾德格・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的靈感,催生了推理小說的開山之作〈莫爾格街兇殺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1841),因此《維多克回憶錄》被尊為「推理小說的祖父」。
艾米爾・加伯黎奧(Émile Gaboriau)受到維多克、愛倫・坡的影響,加伯黎奧取材當時的社會新聞,在《國家報》(Le Pays)開始連載第一部作品《勒滬菊命案》(L'Affaire Lerouge,1866),終於建立了長篇推理的典範。加伯黎奧除了贏得了「法國推理之父」之美譽外,其表現技法還啟迪了後來英國的柯南・道爾及日本的黑岩淚香的創作方式,影響極為深遠。
然而,在威爾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與柯南・道爾崛起後,英國迅速迎頭趕上,挑戰了法國的領先地位。為了抗衡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的短篇全盛時期,法國作家莫里斯・盧布朗(Maurice Leblanc)改弦易轍,另創了怪盜亞森・羅蘋(Arsène Lupin)。稍晚,記者作家卡斯頓・勒胡(Gaston Leroux)則以《黃色房間的秘密》(Le Mystère de la chambre jaune,1908),為「密室推理」奠定了經典基礎。
進入一九二○年代,英美迎來推理小說的「黃金時代」,解謎熱潮也席捲了法國。正是在這股風潮下,法國推理開始趨於嚴謹的本格派風格。
一九三○年代,為了鼓勵推理新秀,阿爾貝・皮卡西(Albert Pigasse)設立了法國冒險小說獎(The Prix du Roman d’Aventures)。正是在這個轉捩點,一位充滿詩人抱負的作家皮埃爾・維里(Pierre Véry)登場。
維里出生於法國夏朗德省,他原本是詩人與嚴肅文學的追尋者,曾夢想獲得法國文學的最高榮譽龔古爾獎(Prix Goncourt)。其後,維里完成了解謎推理《巴茲爾・克魯克斯的遺囑》(Le testament de Basil Crookes,1930)投稿,一舉榮獲首屆法國冒險小說大獎。
維里並沒有滿足於模仿,他將自己的文學抱負轉化為一個新的目標:「我的夢想是透過讓偵探小說變得富有詩意和幽默感,來使它煥然一新」。維里認為傳統偵探小說的角色是「為了解謎而服務的木偶」,他希望創造一個充滿詩意和幽默感的系列。因此,他將自己的作品重新命名為「謎團小說」(roman de mystères),強調這是一種融合了謎團與幻想的非傳統推理。
《刺殺聖誕老人》(L'Assassinat du Père Noël,1934)正是維里實踐其「詩意推理」理念的代表作。這部作品將解謎、幻想與童話奇趣精巧地融合為一體,不僅在法國廣受歡迎,在日本也被譽為「聖誕推理小說的最高峰」。維里實現了他將偵探小說寫成「寫給成人的童話」的最初夢想。
維里筆下的偵探──律師普斯珀・里皮克(Prosper Lepicq)就是一個充滿怪癖的代表。里皮克是一位衣衫不整、在辦公室過夜的怪人,他在辦案時常常依賴巧妙的直覺與即興的聯想,行動中帶有荒誕與戲謔的色彩。
里皮克並非邏輯機器,而是更像一位充滿人性弱點與奇思妙想的幻想家。透過他充滿詩意與幽默感的偵查過程,《刺殺聖誕老人》的故事氛圍洋溢著寓言故事及黑色童話的色澤。維里藉此挖掘複雜的人性、諷諭複雜的社會。維里利用偵探小說的框架來描繪法國眾生的人生圖景,隱含著對善惡的哲理思索。
維里小說的特點是他故事中鮮明的畫面感與戲劇效果。這與他長期投入電影編劇和對白創作的經歷息息相關。他的多部作品,如《聖阿吉爾的失蹤者》(Les Disparus de Saint-Agil,1935)及《紅手古皮》(Goupi Mains-Rouges,1937)都成功搬上銀幕,使他成為法國電影界最偉大的啟發者之一。
儘管維里將電影工作視為消耗文學才華的「額外的絆腳石」,甚至認為電影是「滑溜溜、尖聲叫的虛偽」,但他也透過電影事業的成功,的確實現了年輕時對創作的夢想。這種跨領域、跨媒介的經驗,使維里的敘事技巧充滿了靈活性與創意。他擅長多線敘事,打破時間順序,採取交錯跳接的方式來增添謎團趣味,並設計層層深入的解謎節奏。
《刺殺聖誕老人》是皮埃爾・維里「謎團小說」的重要里程碑,將奇幻元素帶入原本寫實的推理類型,為法國推理文學史留下了一份獨特的寶貴遺產。他的作品就像是在偵探小說這座邏輯精巧的迷宮中,冷不防佈置了一個充滿聖誕奇蹟的雪景花園:儘管論理依然清晰,但讀者在尋找出口的同時,也能沉浸在瑰麗奇異的夢幻氛圍之中。
《推理》雜誌二九六期「名家作品大觀」也刊載了他的〈警方的辦案方式〉、〈注意紅色氣球〉、〈博物館的女士〉等短篇傑作,對於他的創作才華,讀者們必然能有更深的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