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到年底還沒說出口的話
星際航誌2026 年 11—12 月
他打了一大段,又全部刪掉,最後只送出四個字:「還好。你呢?」
每讀完一個故事收一個詞,集滿四個,帶走一張信籤。
「你做心理諮商,是因為想幫人,還是因為你自己也需要被幫?」
那是一月,信義區一棟公寓的頂樓,欄杆上掛著。謝有為站著喝啤酒,心裡說再撐半小時就回家。問話的人他不認識,是走過來搭話的,才聊沒幾句就問了這個。謝有為瞄了對方一眼,心想:真沒禮貌。這類問題,剛認識的人常拿來問諮商師,他早聽膩了。那人沒再說話,等著他回答。
「我不知道。」
「好。」那人說,「我叫方均。」
那晚,同住三年的伴侶林柏硯傳訊息來,問他幾點回家。
兩天後,方均傳來六個字:「你今天怎麼樣?」
謝有為打了一大段。下午有個個案說的話,他一直很在意;下班經過一家花店,鐵門半開著,店裡的燈沒關,他站在門口,說不上為什麼;還有,當初為什麼走這一行,他自己也說不準,有時候覺得,坐在諮商師那張椅子上,就不必回答別人的問題。
他把那段全刪了,重新打:「還好。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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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有沒有一段話,打好了,最後刪掉?
刪掉的那幾行,開頭大概還記得。
那段話現在在對方手上了。
那句話還在原來的地方,沒動過。
換到一百多年前,九月的紐約,格拉梅西公園旁。
巴特沃斯小姐自認不是好奇的女人。可是昨天半夜,她聽見馬車停在隔壁,還是從看出去:一男一女開鎖走進那棟該空著的房子,不到十分鐘,男的一個人匆匆往百老匯走了。今天中午,是她攔下警察去按門鈴的。現在,總局派來的老警探就在隔壁客廳聽她說。
「這房子到昨晚為止都是空的——」
有人扯她的裙子。那個自稱來打掃的女人緊挨在她身邊。
「妳要做什麼?」
「沒什麼,小姐,沒什麼。」
「那就別打斷我。」
警探要她說清楚。她才講到半夜有一男一女坐車來,裙子又被扯了,這回很小心。她沒有回頭,把裙子從那隻手裡抽出來,往旁邊站開一步,照樣講完。
老警探格萊斯態度和氣,問的又都切中要點,她把昨晚從頭說了一遍,講的比原先打算的還多。只有一件事,兩個人都沒提起:那個打掃女人的古怪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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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沒講的那件事,是什麼讓它留到現在?
留在手上,主動權就還在自己這邊。
替別人留著的話,通常留得特別久。
等著等著,一年又快過完了。
再換一個地方。日本長野的深山裡,兩個村子靠一座吊橋相連,一位姓霍的紐約記者和他的搭檔,剛到上村。
兩只登機箱還丟在下面那段通往神社的參道上,是霍士圖和搭檔剛才急著往上衝時扔下的。
神社宮司的兒子悠人臉上青一塊腫一塊,走路一跛一跛,還是提起一只,陪霍士圖一階一階往上爬。剛才在石階頂,村長的兒子帶人把悠人踹在地上,刀都拔出來了。等那群人走了,打鐵舖的女兒小茜跑過去,湊近看他臉上的傷。
霍士圖問他,那些人為什麼打他。
「有很多複雜的原因啦。」
霍士圖提起小茜的父親,說那人看來還講道理。悠人笑了笑,有點靦腆,說小時候父親常叫他到下村的打鐵舖傳話,小茜老在店面和後頭的住家兩邊跑,兩個人就是這樣認識的。
石階頂上,參道旁一棵,樹幹要十個人張開手才圍得住。悠人說,村裡傳說,情侶在這棵樹下許願相守,戀情就可能成真。
「所以你跟茜小姐也——」
悠人咳了兩聲。「我們趕快進去吧,我爸應該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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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問起心裡在意的人,通常怎麼回?
講得乾脆,臉紅不臉紅是另一回事。
對方多半聽得出來,只是不說破。
問題丟回去,對方就得先開口了。
回到台灣,年快到了。
曦曦的表妹生了女兒,照片一貼上家族群組,阿姨們就搶著說過年要包紅包給孩子。
媽媽接著打來:「妳還沒打算生小孩嗎?」掛電話前又交代:「妳跟昌益初二如果會早點到外婆家,跟我說一下。」
她嗯了一聲,沒多說。
昌益正好從房間出來,西裝穿好了,要出門。他說:「還是要我去跟妳父母說離婚的事?」
「不用!」
她把桌上一份資料塞進手提包。他問那是什麼,她說:「單身少婦聯誼報名表。」
兩個人一起搭電梯,從二十一樓下去,一路沒有別人進來。他說可能會下雨,問她有沒有帶,叫她不要太晚回來。
上了計程車,阿姨在群組裡標她:「曦曦,什麼時候換妳呀?」
她想打一句「我已經離婚了!」,再退出群組。她沒打,只在車上小聲說了一句:「跟誰生,空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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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到現在的那句話,是要講給誰聽?
天天見面的人,反而難挑開口的時候。
隔了這麼多年,光是第一句就得想半天。
講給自己聽的話,也得找個安靜的地方。
策展短箋
話留著沒講,理由很少只有一個。怕講了收不回來,也怕對方聽了難受;有時候只是一直等不到開頭。日子照常過,那句話也一直在,翻到年尾的日曆,才發現已經放了一整年。
小說很少直接寫那句話,寫的是話停住的地方。讀推理小說的人,向來就在那裡找線索,誰知道什麼、誰先開口、誰留了一手;換到家常的日子,同樣的空白就是人和人之間的距離。
這一期的時代和地方隔得很遠,從一百多年前的紐約、日本深山的村子,到過年前的台灣。案件有大有小,有的根本沒有案件,只有幾句話在心裡壓了很久。
你的信籤
四站的選擇和找到的東西,都在這張信籤上。
寫下的字和選的答案只留在這個瀏覽器,不會傳出去。
信籤收好了,接著翻開這一期的書。
這一期的書
後來他們都做了該做的事款款、L.C、賴特、四弄一號、白帽子合集裡的〈你今天怎麼樣?〉從一行打了又刪的字寫起,寫一個習慣聽別人說話的人,輪到自己時怎麼開不了口。整本合集寫的都是事情過後的人,做過的事算不算數,後來也沒有人能下定論。定價 NT$ 400看書(另開分頁)
鄰家謎案安娜・凱瑟琳・格林自認一點也不好奇的巴特沃斯小姐,對警探講了很多,偏偏留下一件,因為不講才佔上風。在這部古典推理裡,「沒講」是手上的一張牌;鄰居小姐握著這張牌,和老警探格萊斯比誰先查明隔壁空屋發生了什麼。電子書定價 NT$ 259看書(另開分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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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路回家閱讀探戈三個過年不想回家的人,報了同一個旅行團:講不出離婚的曦曦、怕在親戚面前丟臉的外送員、一位跨性別大姐。三人坐上同一輛租來的車,從板橋一路開到除夕。定價 NT$ 380看書(另開分頁)
星際航誌2026 年 11—12 月
郵票貼好了,地址也寫好了,信紙上只有一句稱呼。
每讀完一個故事收一個詞,集滿四個,帶走一張信籤。
「小安,要溜出去玩,不揪我嗎?」
半夜,生活輔導員林蕭早一步守在育幼院和平家宿舍的後側門口。十一歲的小安剛把門推開一條縫,一臉被抓包的樣子,嘴上還是硬:
「幹嘛揪你,關你屁事喔,怎麼罰隨便你啦。」
「你說的喔,跟我走。」
林蕭帶他上頂樓。往上要爬一道貼著牆的水塔梯,到了最上面,還得把天窗的推開。林蕭先鑽出去,再伸手把小安拉上來。那晚天上滿是星星。林蕭坐下來,一句處罰也沒提,問他想去哪,小安只顧著咬指甲。
林蕭拿手臂輕輕撞了他一下:「欸!我把你當朋友,你不跟我說,不夠意思喔。」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沒有用的拖油瓶?」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他們都這麼說。」
「他們說你是你就信?我說你不是,那你就信嗎?」
小安沒吭聲。林蕭換了個口氣,跟他炫耀:
「我會打籃球還會彈一點鋼琴。比你強多了。」
「吹牛!」小安笑了出來。
林蕭再問一次,到底想跑去哪裡。
「過幾天是我生日。」
小安說完,往後一躺,兩手墊在腦後,不再出聲。林蕭也跟著躺下。沒多久,小安舉起一隻手,拿手指在夜空裡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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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的東西,你有過只講一半的時候嗎?
後半句先留著,下次再接著講。
那一句,大概到現在還一字不差。
講出口了,對方至少知道你要什麼。
換到英國南部的多塞特,十一月初。
那天下午,莉娜和朋友珍妮特坐在前,等女僕把茶端進來。兩人說著說著,談到了結婚。
「不管怎樣,有個丈夫還是不錯的。」莉娜說。
「是嗎?」
珍妮特不喜歡莉娜的丈夫強尼,這件事她從沒說出口,莉娜還是看得出來。強尼要是在她走之前回家,珍妮特頂多再坐幾分鐘就告辭;想留她吃晚飯,得勸上好半天。
茶來了。女僕在的時候,兩人只聊些不要緊的。門一關上,珍妮特低頭盯著膝上那塊鬆餅,好一陣子,才咬了一小口。
又聊了幾句,她忽然問:
「莉娜,妳會嫉妒強尼嗎?」
「不會。」莉娜馬上回答。
珍妮特正要往下說,女僕又出現在門口。
「紐沙姆夫人到了。」
「該死!」珍妮特低聲說。
莉娜沒作聲,心裡也覺得可惜。珍妮特剛才那句,明明還沒說完。
停一下2/4
對身邊的人有話要講,你通常怎麼開口?
說清楚了,對方也不用再猜。
後面那一句,對方比較聽得進去。
那句話留了多久,只有自己清楚。
再換到台北,早上七點半。
醒來時房裡還冷。這是承逸的家,奕晨搬進來有一陣子了。承逸怕熱,冷氣整夜都開著。奕晨把深藍色的拉到下巴,聽浴室那頭的水聲,承逸大概還沒洗完。
他躺著自拍了一張,臉只拍進一半,傳給承逸。早晚各一張,早上這張要趕在承逸出門前送到,這是承逸定的規矩。
奕晨走到浴室門外,沒有推門。
「我先去煮咖啡喔。」
「嗯。」
咖啡倒了兩杯,承逸那杯什麼都不加,奕晨自己那杯丟兩塊冰。承逸頭髮還濕著,在沙發坐下。
「今天中午不會回來。」
「嗯。」
剛搬來的那一晚,承逸貼在奕晨耳邊說過一次「我愛你」,後來就沒再說過。奕晨也從來不提。他自己另外記著一個數,今天是第四輪、第十一天,這個數也沒讓承逸知道。
「我去換衣服。」承逸進了臥室。這時承逸有訊息進來,奕晨離小桌近,讀得到,傳來的人叫 Sean:
「早安~今天我送早餐到你公司喔!」
奕晨讀了一遍,就當沒看見。
承逸換好襯衫出來,回了兩個字,到玄關穿鞋。
「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喔,到了跟我說。」
門關上,屋裡幾乎聽不到聲音。承逸那杯咖啡只喝掉一半。
停一下3/4
瞞著別人的事,通常是為了什麼?
對方照常過日子,擔心的只剩自己。
不開口最保險,只是話一直留在自己這裡。
原因想不清楚,瞞著的事卻一直記得。
最後一站是紐約,夜已經很深了。
凌晨一點十六分,布莉琪爬到頂樓,進了自己租的房間。從晚上八點到現在,她身邊頭一回沒有男人。她在舞廳陪客人跳舞,一張舞票一角錢。
她先把鞋子脫掉,整個人陷進椅子裡,半天沒動。
桌上擺著一個信封,郵票貼了,地址也寫了,只等信紙裝進去。旁邊那張信紙只有一行:
「親愛的媽媽——」
接下來要寫什麼,她閉著眼睛都背得出來,這種信她寫過太多封了:
「我過得很好。我現在參與的演出大受歡迎,門票一票難求。」
「所以妳看,媽媽,完全不必擔心——」
今晚她不想寫。人累成這樣,謊編不圓,寫下去難保哪一句露了餡。
她走到牆邊的凹間,劃一根火柴,點起瓦斯,把那只舊放上一圈藍火。
停一下4/4
今年要是寫一封信,你想寄給誰?
地址也許還記得,就差寫下第一行。
當面講不出口的,寫在紙上也算數。
收件人那一欄空著,信還是寫得下去。
策展短箋
這一期四個故事,地點分在四處:台灣一間育幼院的頂樓、英國鄉下的客廳、台北一戶兩人同住的公寓,還有紐約一間要爬好幾層樓的出租房。每個人都有一句話停在半路,有的被客人打斷,有的說到一半,自己停了下來。
推理和懸疑小說常從這種地方讀起:誰瞞了什麼,誰知道了卻不說。換到平常日子,那句沒說完的話,常常就是一封信該從哪裡寫起。
稱呼寫好了,後面那幾行卻遲遲寫不下去:寫了怕對方擔心,不寫,對方會以為一切都好。
你的信籤
四站的選擇和找到的東西,都在這張信籤上。
寫下的字和選的答案只留在這個瀏覽器,不會傳出去。
信籤收好了,接著翻開這一期的書。
這一期的書
沒有門的房子:當政府裁決與孩子的最佳利益放在天秤的兩端,孰輕孰重?林暢頂樓那一夜,出自生活輔導員林蕭留下的文字。多年後,一位記者讀到它,重新去找那個孩子。作者林暢做過生活輔導員,把逃生梯平時堆滿雜物、機構評鑑前才收拾出來這類事,一件件寫進書裡。定價 NT$ 380看書(另開分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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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死線康乃爾・伍立奇布莉琪每晚在舞廳陪人跳舞,寫給媽媽的信裡卻說自己在演戲。這一夜,她得在天亮前搭上離開紐約的巴士。全書十四章,章名都是時刻,從凌晨零點五十分到五點四十五分。電子書定價 NT$ 249看書(另開分頁)